琉光星。军方临时指挥中心。
沐朴站在全息星图前,身上的作战服还没来得及换,左肩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渗出的血已经把绷带浸透了一半。他的脸色铁青,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
他刚从战场下来。
就在半小时前,他率精锐小队直插星盗在殇渊岛附近的海下移动堡垒。那是一座伪装成海底山脉的巨型移动平台,鲲皇撤退时就是藏在这里。沐朴用镇岳机甲的破甲矛直接从顶部贯穿了整个堡垒的指挥层,核心反应堆被引爆,整座堡垒在海下化为一个巨大的气泡。
他以为金郁秋会在里面。
但他没有找到。
连一具像样的俘虏都没有——堡垒被摧毁前,大部分星盗已经撤离。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来不及带走的物资和几台报废的无人值守机甲,像是提前知道会有人来搜查一样,干干净净。
沐朴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纪铮。
他的副官。他最信任的人。跟随他出生入死——不是一年两年,是整整八年。从新兵连到精锐小队,从边境巡逻到星盗围剿,纪铮一直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从未缺席。
——而纪铮是星盗。
沐朴记得一切都像被一把钝刀慢慢剖开。回想起来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倒转、重构、拼出另一幅画面:纪铮每次"恰好"提供的情报;每次"恰好"错过的大鱼;每次围剿行动前纪铮"恰好"不在场的理由——那些他从未怀疑过的巧合,此刻像一把把刀插在他的胸口。
不是巧合。
从来没有巧合。
他亲手把最危险的敌人放在了身边。
指挥中心的空气像被冻住了。周围的参谋和军官没有人敢说话,只是低头忙碌着,键盘敲击声和全息屏幕的嗡鸣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沐朴站在星图前一动不动,沉默得像一座铁铸的雕像。
直到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沐朴上将。"
白黍站在指挥中心入口。
他看起来很不好。头发还是湿的——从海里被拉上来后就再没干过,一缕一缕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嘴唇发白,眼底通红,但目光却异常清醒。那双深色瞳孔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东西——像被烧过之后的灰烬,还在冒烟,还没有凉透。
他走到沐朴面前,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下一步怎么办?"
沐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星盗的据点遍布星际,"他说,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面,"狡兔三窟都算少的。我们摧毁了一座移动堡垒,但他们还有——至少还有十几处我们已知的藏身点,大本营更是至今没人找到过。"
"能不能定位他们?"
"不能。"沐朴的拳头又攥紧了一分,"星盗的反追踪技术在整个星际都是顶级的。他们的通讯用一次换一次频率,移动堡垒可以定期更换位置,藏身据点之间互不联通——就算端了一个,也查不到其他的位置。"
白黍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沐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通红的、却没有掉一滴泪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Beta比在场任何一个Alpha都要可怕。
"但有一点,"沐朴的声音放缓了半分,"金郁秋活着,比死了对星盗有用得多。他是金族的第一继承人,金族的军工厂、武器供应链、合金冶炼技术——星盗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脑子。所以短期内,他们不会让他死。"
白黍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金色护符。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和已经结痂的伤痕重叠在一起,微微刺痛。那一点痛反而让他更清醒了。
"他活着。"白黍重复了一遍沐朴的话,像是对自己说的。
“有任何消息或需要我做的联系我。”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指挥中心。
白家人来了。
来得很快,很快到白黍还没从指挥中心走回宿舍楼,就在走廊拐角撞见了白梁。
白梁看起来和平常一样——苍白、瘦削、深色的袍子裹在身上像一截从古墓里走出来的影子。但她的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凝重,那是只有真正重大的事情才能在她瞳孔深处激起的东西。
"跟我走。"白梁说。
白黍没有动。
"蒴蒴。"白梁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不安全。跟我回家。"
"我不走。"
白黍的回答干脆得像一把刀。
白梁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攥在胸口的护符、湿透还没干的衣服——然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她没再劝。因为她太了解白黍了——这个看起来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的弟弟,一旦做了决定,八匹星兽都拉不回来。
但另一个人来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金族的人到了。
三艘银灰色的金族旗舰停泊在琉光星轨道上,接人的飞船降落在军方指定区域。为首走下来的是一个年约四十余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正装,黑色长发盘成简洁的低髻,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一双与金郁秋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只是比金郁秋的更深沉、更内敛、更冷。
顾清宁。金郁秋的母亲。
她的身后跟着四名金族侍卫,每一个都穿着暗金纹的制服,腰间的武器比在场任何一个军方士兵的都要精良。
白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金夫人。"他的声音不冷不热,"这里不是金族的主场。"
"我知道。"顾清宁的目光越过白麦、白梁,直接落在了他们身后的白黍身上。那双桃花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瞬——只一瞬——然后嘴角弯了弯,"所以我是来请人的,不是来抢人的。"
"请谁?"白麦往前迈了半步,把白黍挡在身后。
"请他。"顾清宁看着白麦身后的白黍,"金郁秋的伴侣。"
"他不是——"
"四哥。"白黍从白梁身后走出来,声音平静。
白麦回头看他。
白黍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不再是那种灼烧般的冷,而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像一把尺子,把所有的慌乱和恐惧都量在了刻度上,然后用理性的刻线一条一条卡住。
"她说的对,"白黍说,"我需要去金族。"
白麦还想说什么却被白梁拦住了。
她看着白黍,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
"原来是这样。"
她抬起手,苍白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白黍的眉心。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就是蒴蒴的劫啊。"
她收回了手,后退一步。
"去吧。"
白黍愣了一下。白梁从来不做多余的事,她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意义。她点了他的眉心——那是她占卜时的方式。
但她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深色袍子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暗影,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金族的旗舰比白黍想象的要安静。
没有他预想中的奢华排场,没有成群结队的仆从,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和墙壁上偶尔闪烁的金色纹路——那是金族旗舰特有的合金装饰,在暗光下看起来像流动的液态金。
顾清宁走在前面,步履从容。白黍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还是攥着那枚护符。
"为什么昨天不来?"
白黍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得近乎肃穆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顾清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昨天……"她侧过头看了白黍一眼,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公公,一把年纪了,脾气倒是一点没改。听说金郁秋被水族的人掳走,他直接杀到水族去了。"
白黍:"……"
"和谁冲突了?"
"和水茯。"顾清宁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指控水族窝藏星盗同谋,水茯说他不欢迎不请自来的人,两个人差一点就在水族大殿上打起来。后来连夜把事情说清楚——金伯衡要的不是水茯的人,是要水族配合调查沧溟的行踪。水茯虽然冷,但不蠢,合作对他自己也有利,所以最后谈妥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和她儿子冷笑时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
"我倒是没想到,金伯衡那个铁石心肠的人,居然还挺在意这个儿子的。"
"目前郁秋不会有生命危险,"顾清宁收起了那一丝笑意,声音变得认真,"星盗要的是金族的军工技术,不是他的命。但他们一定会用尽手段逼他开口——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白黍。
"到了金族,我们会全力修复小渊。"
白黍的眼睛微微一亮。
小渊——玄渊的AI核心意识体。它和金郁秋有精神力契约,只要修复它的核心,就能通过契约反向定位金郁秋的确切位置。
"小渊现在伤得很重,"白黍低声说,"从战斗结束后它就一直在沉睡。"
"金族有全星际最好的军工修复团队,"顾清宁说,"玄渊是金族传承级3S机甲,修复它的核心意识体,我们义不容辞。"
她看着白黍手里那枚护符——金色的小小一块,安静地躺在白黍掌心,金属表面的光泽暗淡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那是玄渊的核心,"顾清宁的声音忽然很轻,"金郁秋把它交给了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黍攥紧了护符,"我知道。"
——他把他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