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听殿下的。”
……
春耕一过,圣上便下了两道旨意,一道是亲征,一道是赐婚。
恒山公主捧着圣旨高兴了半天,满心欢喜等着礼部商议出婚期。杨衡见她高兴,趁机要她安排我到校场外围的高坡上去看少翁出征。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恒山公主说。
杨衡:“你只管放人,事情我来办。”
恒山公主:“好吧,那你也得答应我,礼部定的婚期要合我心意。”
杨衡笑道:“我哪儿做得了礼部的主?”
恒山公主:“那我不管,子宜在我手里,你看着办。”
杨衡:“好好好,我会去办。”
恒山公主:“这还差不多。”
没多久到了出征这日,天刚蒙蒙亮,长安城外的校场便已成了人海。晨雾尚未散尽,甲胄的冷光与马蹄的尘沙,漫过校场的每一寸土地。
圣上早已下了旨意,不许家眷上前相送,怕儿女情长扰乱军心,我和云辛只能远远站着,差不多的衣裳,也分不清谁是谁。
云辛啪嗒啪嗒掉眼泪,我的目光缓缓扫过校场,最终落在了校场中央的高台上。圣上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上,铠甲上的纹饰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崔相就站在马前,身姿清瘦,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场,他微微仰着头,凑近圣上耳边,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圣上微微颔首,神色未变,只抬手拍了拍马鬃,动作间满是征战沙场的利落。
我心底始终藏着一个不敢明说的念头。
圣上像征战四方的大将军,反倒是崔相更像一个皇帝。在外厮杀的皇帝将军,与坐镇后方的相国皇帝,一个拓土,一个守国。难怪世间文人总爱自拟为妻,将君王视作夫。一腔忠心,比作深情,一份托付,认作姻缘。可不就是这样吗?
晨雾渐散,朝阳缓缓升起,照亮了将士们的甲胄。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远,响彻整个校场,将士们齐声呐喊,圣上勒马扬鞭,崔相微微躬身,目送着铁骑踏起烟尘,向北而去。
圣上的旨意是太子监国,崔相辅政,太子还算听话,崔相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崔相终日里待在政事堂,太子乐得清闲,对什么都不闻不问,一心在魏国公主府上参加诗会,宫中人说,魏国公主似是看开了,整日里穿着道袍,吟咏些虚无飘渺神仙玄术之类的,活得像个仙人。
太盛宫。
崔佑安睡不着,反反复复在殿中踱步,思索内政。杨怀秀在的时候,他还能假寐,现在他一个人,无论如何是做不到了。他一早吩咐了身边的内监,待圣上还朝,不许他们将此事泄露。
内监们知道,皇帝其实是个软和性子,能体谅下人们的难处,即便是做错了事,只要没酿成大祸,皇帝绝不会怪罪。对他们来说,这个皇帝还算是有人情味,能哭会笑,甚少对他们发火,是个和善的好主子。
崔相不一样。
崔相是杀神、酷吏、活阎王。
敢不听崔相的,今日在太盛宫,明日就在乱坟岗。
宫里的下人们有自己的聚集场所,不显眼的隐蔽处,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总要啐崔相几口。
“呸,不把人当人看的恶霸,他倒了我第一个上去踩两脚。”
“呸,把咱们当玩意儿,就该他跟咱们一样断子绝孙。”
“呸,很大年纪才有个女人,没两年就被他克死了,该。”
“呸,道貌岸然,谁知道他收留亡妻的侄女藏了什么坏心思,指不定早就……”
“唉唉唉,我倒是觉得,崔相是严厉了些,可只要咱们不出错漏,他也不会没事找事。”
“你苦日子过不够,替主子说什么话?他是能分你金还是分你银?不就是托生在富贵人家,比咱们命好点,要跟咱们一样家里穷得活不下去,他也就是当个土匪。”
“就是,托生成咱们这种命,打小当奴才,别说是读书做官打天下,咱们都算不得是个人!”
“你们说,那谢家女人图他什么?”
“图什么?抢来的,认命了呗。”
“不能不能,要抢女人早就抢了,不至于三十多岁才有女人。”
“你们说他是不是那儿有问题,他是个正常男人吗?别是跟咱们一样吧……”
“我看像。”
“我看也像。”
……
这种闲言,难免传到崔佑安耳朵里,说他没关系,但辱没谢祯,他是不能容忍的,初时他想彻查严惩,是杨怀秀把人劝了。
“出身穷苦,又身体残缺,已经很苦了,连句闲言也不叫他们讲,实在有悖常情,这种事,禁是禁不了的,由得他们闲时说两句松快松快吧,你也该改改你的性子,过刚易折,人要是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连门都出不了,别把自己困住了。”
崔佑安即便是再不情愿再不痛快,也不会和皇帝逆着来。
这位皇帝不仅是皇帝,更是他的知交挚友,谢祯是他半条命,杨怀秀是他另外半条。
少时最难的时候,他和杨怀秀两个相互扶持着,总算熬了过去,活了下来。后来有了萧兰若这个名义上的长公主庇佑,日子好歹有了盼头,萧兰若散尽金银,助他们两个在乱世里站稳脚跟,峈阳宫城被火烧成了焦土,所有人都以为萧兰若死了,杨怀秀在废墟里挖了一天一夜,边哭边骂。
那个时候,崔佑安实在不懂他跟萧兰若到底算一种什么样的情谊,崔佑安将萧兰若视作贵人、友人,杨怀秀不是。
杨怀秀讨厌萧兰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