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主的怒气已经显现到了脸上。
铁骨鞭再度袭来,明旷放松身体,任由空气顺着经脉进入身体,再将这气体聚集在右手所持刀刃之上。
随后挥刀抵挡劈面而来的铁骨钢鞭。
在和毒物们战斗的过程中,初入炼气的明旷已经学会了如何将周遭空气吸入体内丹田之中转换为灵力,再附着在武器或身体上放出,他发现这样可以极大提升武器的杀伤力,而将这气体附着在身体上能让他仿佛人形兵器一般坚不可摧。
只是明旷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入炼气,而经他经脉吸入的周遭空气其实叫做灵气,只当它们是过于清新的空气。他也不知道蔽新山庄庄主就是修者,为便于自己修行,特意选在灵气充盈的山上建立的山庄,因此蔽新山庄内灵气比起明旷之前所处的山下可要充盈得多了。
明旷一出手,庄主便察觉到他周遭有灵力波动,可见是入了炼气。但他不久前单方面殴打明旷时,对方却显然并不会使用灵气,是个凡人。
庄主只猜明旷意外获得了什么大机缘,心中不免嫉恨烦躁,不过他转而又回想起自己当年初入炼气之时,开始前几个月内他连体内灵力都不能随意操控,而明旷不过入炼气才几个时辰,恐怕没什么本事,应该绝不是自己对手。
但一连几次攻击都被明旷或避开或挡开后,庄主心绪愈发烦乱。
他心中涌出不详的预感。
修者之间天赋差距能大到天上地下的程度,这点他入山门拜师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天盈宗名扬海外,不少人赶着来拜师学艺,能入门便的已是人中龙凤的龙凤了。这其中甚至许多人入门前也是当地乡镇的神童,什么四岁吟诗,八岁作诗之类的也有不少。庄主当年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可惜神童们入门后方知人外有人。侧柏山卧虎藏龙,红花就那么几朵,曾经的天才也难免得给人作配。
所以后来,修炼十余年也只是炼气水平的庄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天赋稀松平常。这十多年来,他日日潜心苦修,却还是连筑颜的境界之门都摸不到。
后来他看着周围和自己年龄水平相仿的师兄弟都渐渐被宗门派往了山下各处,表面上的说辞是他们年纪也不轻了,与其一味苦修,不如下山享受人伦之乐。
但庄主心知,这不过是天盈宗劝退他们的委婉说法。他也心知早晚有一天,自己的境遇也会和那些师兄弟一般。
所以,与其等人找他,还不如他主动退出为宜。
于是庄主边辞别了师父,带了不少灵石铜钱,下了侧柏山后寻到一座无名的矮山,定居于此。虽然这矮山上灵气比侧柏山那边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不过也足够他修炼了。
他在矮山建了蔽新山庄,取“蔽则新”之意,便是希望此地可以孕育新生,是自己新的开始。
虽然庄主在天骄如云的天盈宗里天赋平平,平日不少受白眼和欺负,但下了侧柏山后,却又如仿佛一次性回溯了十几年光景,竟又如当年村里神童一样,有了众星捧月一般的待遇。
凌霄城毕竟绝大多数都是凡人,即便是面对修者中最为烂大街的炼气境界,又怎能是其对手?是以凌霄城上上下下,连地头蛇黔驴帮的帮主也不得不对自己礼敬有加。
这不比在侧柏山上,每日看人眼色爽多了?
那时庄主心中生出一丝卑劣的庆幸,不过很快他又觉得不满了——凡人不过是群蝼蚁,比他们厉害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况且修行时灵气入体的舒爽妙处,凡人又怎能体会?
是以这么多年,庄主始终没有放弃修仙。
这些年,他四处拜访千金散尽,寻找各种丹方秘宝提升资质,寻觅各种珍稀材料来打造各种灵器法宝。至于这白玉貔貅,则是他从西北散修手中偶然得来的。据那人说这白玉非同寻常,时常佩戴能温养神魂,于修炼大有裨益。于是他便时时佩戴,从不离身。
这回他也是从西方得到一炼蛊秘方,说是将许多毒蛇、毒虫之类的毒物放在一个罐中,盖上罐盖,让他们自相残杀,一个时辰后必定只有一只存活。届时再不断以活人血肉喂养这毒物,至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改用自身灵力喂养。若这毒物食了灵力认了主,便可驯做灵宠;若是冥顽不认,便可将它碾碎晒干成粉,这剧毒之物有血肉灵气滋养后甚至能毒死一个低阶修士。
庄主便兴冲冲找来毒物按方尝试,却碰见黔驴帮派人来求他处理一人。黔驴帮给钱一向大方,庄主手上积蓄已剩不多,自是欣然应允。
黔驴帮还说这回要杀的人有勇有谋,性情果敢狠戾,颇为棘手,或许要费些心思。庄主多年难逢对手,难得也提起些许兴致,不想这人却也和之前的凡人一般无二。虽说好歹挣扎了几下,但都是蝼蚁,哪分什么高下?
庄主觉得无趣,便顺手将他投入制作中的蛊中,权当是预先支给蛊虫的活人餐食。
他却根本无从料到,正是自己将明旷和毒物们关在一起,将他逼入濒死之地,加上明旷本身根骨和此间天地灵气,种种意外让他入了炼气。
眼前明旷的轻盈的身形让庄主越看越恼火。
他又想起了侧柏山上那些可恶的天骄。
虽然早知人比人得死,但想起自己修炼多年的艰辛,眼前这小子缺却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捡了什么大便宜,真是岂有此理!
他越想越焦躁不忿,出鞭越发狠辣,但也同时越发破绽百出。
明旷此时正专心查看庄主铁骨鞭附近的灵气流动情况。他已经发现,在灵气流动缓慢或是灵力未曾包裹的地方就是对手的薄弱之处。
耐心等待了几个回合后,明旷终于发现对方铁骨鞭中段两节的一处连接处灵力总是最为稀薄,于是明旷卖了个破绽,主动让庄主鞭子缠住自己手腕。
庄主以为得手,自然而然回拉骨鞭。
明旷等得便是这一刻。他当即转动手腕,小刀在他手上翻了个,“啪”的一声将那节铁骨钉在墙上。
尚在欣喜之余的庄主自顾收鞭,未曾察觉,铁骨鞭便断为两段。
宝贝的灵器被毁,庄主愣神之际,明旷顺势握住那节断鞭,注入灵力,向庄主甩去。
铁骨鞭本是软的,但经明旷一次性注入大量灵力后堪比利刃,直接贯穿了庄主小腹丹田处,将他钉在几丈远后的柱上。
修士丹田受损,除非意外,再无修仙可能,甚至性命或也难保。
庄主呕出一口鲜血,看着明旷周遭的暴涨灵力,又看着他手中半截铁骨鞭因承受不住其内的大量灵力而断成数段。
果然人比人得死。此人天赋远在自己之上,由不得他不承认。
庄主濒死之际,突然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或许也是一种解脱。自己本是村内神童,不过会读几句诗会做几首词罢了,幼时在村里人一片颂声中长大,父母亲戚等便觉自己并非凡俗之人。后来他自己也这么觉得……故而在求仙问道前几年,庄主从未想过几十年后会落得如今境地。
若是能不再被天资束缚,或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重,丹田像是泄了气的气球,再也无法盛住一丝灵气。
据黔驴帮的说法,眼前这小子年少时或许也有过些许成就……呵呵,他还不知道呢,入天盈宗会面对些什么怪物,届时或许会和自己一样绝望吧。
不过,比起这个……或许他还会更惨一点……
“就算杀了我,你也上不了天盈宗了。”庄主又咳出一口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明旷道。
天盈宗三个字从庄主口中吐出,明旷并不吃惊。从在蔽新山庄遇到老三的那刻,断定了黔驴帮和庄主是一伙的时候,明旷就发觉自己平时遮掩的手法根本毫无用处,自己的行踪早被黔驴帮察觉了。既然黔驴帮早知道了,那庄主知道也不奇怪。
“……你不想知道原因吗?”庄主又艰难道。
明旷一言不发,拔出墙上小刀,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
黔驴帮的深林宅邸地下室,除了老三和明旷,其他堂主齐聚一堂。
帮主大哥依旧端坐在纱帐之后,高位之上。
众人照旧坐在各自座位上,时不时窃窃低语。
一阵脚步声自上方传来。
众人均觉得定是老三回来了。无需指示,堂主中排名最末的十二、十四前去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