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霉素那档子事儿过后,樊堃一直有点后怕、甚至有点应激,连续几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杜琮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躺在ICU,眼睛再也没睁开过,而后白布覆体,从此天人两隔。
汶川地震那年,重庆多个区县都有震感,樊明和周美云带着樊堃住了一个月的帐篷,那一个月都没敢回家,期间樊堃就经常梦到他爸他妈还有乐队的几个哥们儿被埋,常常在恐惧中醒来。
那时候,周美云通常会宽慰樊堃,说是“梦死得生”,意思是如果梦到一个人去世了,那这个人肯定能长寿。
樊堃信以为真,并由衷地希望如此,但事实证明,梦境只是潜意识里的恐惧,没有预测未来的作用。
这晚,樊堃刚从噩梦中惊醒,第一反应是伸手往旁边探,以确认杜琮禹在自己旁边。
杜琮禹问心有愧,樊堃本就受了巨大的打击,这几天还因为异体蛋白过敏,一直处于低烧状态,屁股疼不愿意吃饭,他是罪魁祸首。而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青霉素连续两次过敏导致身体元气受损,三天三夜笙歌不断又叫他遍体鳞伤,胸膛、手臂、肩颈等部位的抓痕咬痕这几天才陆续结了痂。
杜琮禹抱起樊堃耐心地哄,樊堃睡不着他就陪樊堃聊天,哄到他的情绪差不多收起来,这才敢抱着人重新入睡。
樊堃被抱着,安全感回归,话就密了起来。
“我想你。”樊堃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也想你。”杜琮禹无条件陪着。
“特别是我妈走了之后,我感觉在这世上我就只有你了,”樊堃继续吐着真心话,“我爱你,但是我不敢爱你,我怕欠下感情债,我怕到时候还不完……”
“不用你还。”
“可对你来说很不公平。”
“谁会在爱情里找公平?”杜琮禹想都没想,“况且我多爱你这么多年,你早就欠了一屁股债了。”
“对不起。”自从两人袒露心迹,这句话几乎变成了樊堃的口头禅。
“你是挺对不起的,这事儿早点告诉我,我们早在一起了。”杜琮禹很是不满,接着话锋一转:“不过鉴于你态度端正,我们可以私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亲我一口。”
樊堃凑上去吻杜琮禹,亲着亲着眼泪又掉下来。
“好啦,要送我珍珠项链啊?”
樊堃这两天情绪脆弱的很,思维和语言都跳跃,这头刚说完对不起,转头又瞥见桌上的一包纸巾,似是联想到了些什么,便开始讲述起来:“这几年我的卧室床头都有一包纸巾,床边一个垃圾桶,你去我家的时候应该看到了。”
“看到过。”
“很多时候早上起来,垃圾桶里都是成团成团用过的纸……”樊堃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话到嘴边变成一个问句:“你猜是干嘛用的?”
“擦眼泪吧。”
“嗯,还有□□用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低了不少,“特别想你的时候,想找点方法让自己好起来,但总是适得其反。”
哭着哭着鼻子有点儿堵,樊堃干脆坐起来,抽了一张纸擤鼻涕,“思怡和开心能稍微让我有一点儿家的感觉,但思怡前段时间有了两情相悦的人,我总不能耽误人家女孩子,况且那孩子本来也不是我的。”
樊堃又抽了一张纸把眼泪打理干净,说话声音稍微清晰了些,“我就是想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好,真的,我这人又俗又懦弱的,想要幸福又扛不起责任,配不上幸福这个概念。”
杜琮禹看多了樊堃的背影,瘦削的肩膀、两片凸起的肩胛骨,但每每看到心脏还是会揪一下,像是樊堃调酒时挤柠檬片,又酸又涩。
“谁说的?”他从背面搂住樊堃,樊堃的两片肩膀已经脆得让他不敢用力,下巴只是虚虚地垫上去,又轻轻蹭了蹭,“樊堃,你觉得家应该是什么样子?”
“温暖的避风港。”曾经感受过温暖的人,对家的概念总是很清晰,回答得也是那么果断。
“我也觉得是,”杜琮禹掰过樊堃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真挚:“我觉得你就是我的避风港,温暖的避风港。”
“你也是。”
“那我们算不算是有个家了?”
“但我还是有点儿害怕。”樊堃冲着杜琮禹笑,就是笑得有点儿难看。
“别怕,这一辈子长着呢,只要活得足够长,什么都能瞧见。”杜琮禹抱着樊堃晃了晃,又拍拍他的胳膊和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讲故事:“你看啊,短短几年,网络都迭代到6G了,衰老也有靶向干预了,甚至连太阳都开始人造了……在未来,治愈阿尔茨海默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这两年已经有新药了,仑卡奈单抗,临床效果很不错的。”杜琮禹撩起樊堃额前的碎发,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再不济,还有基因技术呢,比如说CRISPR技术,可以直接把你的致病突变给剪掉,”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模仿剪刀的样子,在樊堃的长发上比划了两下,“还有碱基编辑,好像分BE3、ABE什么的,成功率比CRISPR还高呢。”
樊堃果真来了兴趣:“有什么区别吗?”
“CRISPR剪短DNA双链,靠细胞自己修补,容易缺失或者插入片段;BE3和ABE不剪断DNA,只修改单个碱基,比如说A改成G,C改成T,会安全很多。”那天之后,杜琮禹查了不少资料,对这两种技术已经很了解了。
樊堃似懂非懂,嘴唇微张着,想问点什么似乎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打个比方,比如说咱们小时候写作文,是不是总是写错字呀?”
樊堃点点头:“是的。”
“CRISPR相当于拿剪刀把错的地方剪掉,BE3和ABE相当于用涂改液涂掉。现在是不是清楚多啦?”
樊堃摇摇头:“我们那个时候还没有涂改液。”
杜琮禹被逗笑了:“那等天亮了我们去买一个,你感受一下?”
“嗯,”樊堃眼睫还挂着泪,湿答答的,他抬手抹一把脸,往杜琮禹怀里缩了缩,"你知道得好多啊。"
“那当然了,我很努力的,所以你最好争气一点。”
“好,我争气。”樊堃点点头,“小禹,我喜欢你,真挺喜欢的。”
“我知道,不是蒸的还能是煮的么,还是爆炒的油炸的凉拌的?”
方才还在仑卡奈单抗和基因技术呢,这会儿又到鲜香麻辣了,樊堃脑海里开始匹配画面:“说得我都有点儿饿了。”
杜琮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樊堃想说“辛苦了”或者“谢谢”,但又觉得太见外,谁和家人还这么客气?客气都是留给外人的。
樊堃这几天食欲不算太好,好不容易说饿了,杜琮禹得赶紧抓住机会,趁他想吃的时候喂一点儿,他钻进厨房,准备下个面再煎个蛋,方便又快捷。
几天没怎么吃饭,不能一上来就下猛料,杜琮禹把料碗打得清淡了些,面条和白菜也煮得很软烂,鸡蛋最后也做成了水煮的荷包蛋。
杜琮禹把面挑进碗里,往面上撒了一小把切碎的葱花香菜,端着回了卧室。
还没进卧室就听见樊堃的鼻子一抽一抽,像是又哭了,搞得杜琮禹又是一顿紧张,走进了看樊堃脸上没有新渗出来的泪,这才放宽了心。
“好香。”樊堃又嗅了嗅。
原来刚才吸鼻子是在闻味儿呢。
“来吃吧。”杜琮禹端着面坐到床沿,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小心烫。”
“你口水全吹上去了。”
“你平时吃我的口水还少么?”
樊堃也就这么一说,属狗的口水能不多么,他都习惯了。
一碗面吃了七七八八,还剩最后三两口,樊堃摆摆手说吃不下了,胃口小的时候确实塞不下太多。
杜琮禹把最后那点面刨进嘴里吃了,樊堃今晚表现还可以,他还算满意。
吃完面,杜琮禹端着汤碗去厨房洗,洗好之后又冲了会儿热水,免得手太冰,把人给冰着。
樊堃喜欢枕在杜琮禹怀里,尤其是杜琮禹平躺着,他靠在杜琮禹肩膀上,被子再往上蒙一蒙,遮住脸,很有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