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寻求为了什么这种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鱼要游,鸟要飞,她是咒术师,一生要和诅咒对抗下去。
咒力骤然泄散,岳衡轻叹了口气,仰躺在石梯上。山石板道又硬又凉,台阶的锋利面正磕在腰的位置,躺得不太舒服。草丛里虫声唧唧,高天上一轮弦月悬空,她闭上眼,一动不动,像是也变成了一块石头。
一阵轻微的响动从头顶传来,昏暗的夜色的中,白色的身影翩然坐下,岳衡复闭上眼,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
“乙骨?找我有事?”
“不……那个,真希说你还没回来。”
“哦。”
岑寂的夜色中,乙骨忧太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们……去给五条老师挑生日礼物了,大家逛了一天,转了好几个商场。但还是……没挑到合适的。”
岳衡侧头看着他,没有言语。
乙骨忧太垂着头,搁在膝上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吸了口气,继续语气轻快地说道:“真希……说,五条老师平时完全不用便宜东西,要是买到他看不上的礼物,就太逊了哈哈。我……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五条老师的话,兴许,都不会说不喜欢,明明是我们想送他礼物,最后变成他不得不迁就着用不喜欢的东西就糟啦!”
他干笑了几声,一会卷卷袖子,一会挪挪位置,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所以真希提议大家一起凑钱买件奢侈品,可是熊猫觉得我们五个人,结果只有一个礼物的话太少了!”
“明天大家准备再去新宿,及川也……一起来吧,过了这个周末,也没时间再去买礼物。”
高风急掠过天空,浓浓月色照映出屋舍与桧柏重重叠叠的姿影,岳衡沉默地听着乙骨的声音,默数着草丛里的虫鸣,想着数到多少声的时候他就会离开这里。
可直到虫鸣停息,世界回归静谧,乙骨也没有走,也很久没再说话。
难道说,这个白色身影是她的幻觉吗?
她起身尝试去摸乙骨的脸,冰凉的手指依次抚过他高耸的眉骨、深陷的眼窝,他呼出的气息急促又温热,蓝灰色的瞳孔忽明忽暗——他真实存在着,一直没走。
“乙骨,你觉得我怎么样?”
“诶?”
“作为咒术师,你觉得我做的怎么样?”
“是……很厉害,遇到危险会很冷静的优秀咒术师。”
“优秀吗?是吧——我动真格的话,可以轻易把除你以外的一年生全部杀死。”
岳衡轻快又剥离的恐怖发言显然吓到了乙骨,她看着乙骨的眼圈慢慢变红,睫毛也不断发抖时,心中反而闪过隐秘的畅快,抬手摸向他的眼睛,拇指涂抹过他眼角温热液体。
“啊~又要哭吗?我说的是真——”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不会就这么走的!”
是吗?乙骨真的不会走吗?
岳衡突然微笑起来,声音忽然拔高,像是企图压倒什么一样。
“我就是可以做到!真的。乙骨,五条不是教你别把善恶标准放我身上吗?你为什么不离我远一点。我骗了你那么多次吧,又什么都说不能告诉你,祓除里香也好、说要送你刻玉也好,答应你的事也从来都没想着一定要做到,根本没把你放心上啊!为什么这时候还要跑来找我?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陪我浪费时间?你……”
岳衡的声音不由卡住,在她发现乙骨忧太的身体像支撑不住般左右摇晃了下,而路灯的光芒越过他照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的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再也说不出话来。
“如果真这样做,我会阻止你的!”
乙骨炽热的手掌覆在她紧贴着他脸的手背上。
“我会……拼尽全力阻止你,绝对不让你再去做会后悔的事情……”
乙骨的脸上泛着奇异的白光,像是在朝她靠近,又像不断远离,山风冷得出奇,吹得她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由自主地发出类似于抽噎的声音。
岳衡背过脸去,假装抬手整理头发时,袖子不着痕迹地在脸上抹了几下,懊恼地垂下头。目光扫过台阶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朝她靠近几分又触电似缩了回去。
两人都不再说话,沉默地吹着冷风,月亮也躲进了云层,一片黑暗的天地,只剩下他们头顶的路灯投束下一层橘黄色的光亮。
“及川可以在送五条老师生日礼物之前,先送我礼物吗?”
“嗯?”
岳衡疑惑地回头看他,不明白怎么话题突然跳到要礼物,而他面带微笑、右手伸进兜里,更像是要送她礼物一样。
“这是……之前剩下来的玉石。”
乙骨摊开手掌,上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白色玉石,在路灯的照耀下,莹莹生辉。
“我也不知道可以刻什么,及川来做好吗?”
岳衡盯着玉石发愣。
这块料子显然是和她头上的发簪是同一块玉,她答应过要送他一块刻玉,但她迟迟没动手。为了让她兑现,他连材料都准备齐全。
乙骨忧太比岳衡可靠多了,比起言而无信、不真不诚的她,乙骨忧太是会把对方的对他的承诺都一并扛起的类型。
她完全配不上这样的赤忱。
岳衡长久的呆滞,反令乙骨局促不安,手掌僵硬地横在两人中间,尴尬地晃了晃。他犹豫了会,吸了口气,坚持着追问:“可以吗?”
“……可以。”
岳衡垂下眼,小心翼翼地取走他手心的玉石,指尖触及他温热掌心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飞快缩回手,有些别扭地说道:“只要,你觉得……这样就可以的话。”
岳衡把玉石收进口袋,脑袋往左边一抄,像是在对灌木丛说话。
“对不起,刚才那样对你发脾气,我心情不太好。乙骨最重视大家了,我明明清楚还拿他们……吓唬你,我……”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会真的那么做。”
“乙骨……”
“抱歉,可以请你先听我说吗?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你好像每天都在自责。里香……也曾经伤害过很多人,是因为我才变成那样,不能把过错都推给里香,我也曾经陷入那样的绝望,我也想过死,每天都想,是里香……不,是因为里香,我才没死成!在仙台中学的时候,你救了我!在被里香伤害、又明知她是我身上的怨灵,还是想要救我,希望我活下去。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做了什么,即便是让你后悔、让你难过的事情,我知道那肯定是迫不得已的。及川……也许,你不叫这个名字吧?但那都无所谓,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了什么,有人可以陪着你,就会好很多!我……也许不是我也可以,也许你会更希望是别人……我是想说,我会在这里!而且,即便是朋友,真希、熊猫、狗卷,大家都会愿意的!我……你……大家都很喜欢你,你非常非常好,大家都会愿意的。”
岳衡惊讶地扭过头来,他磕磕绊绊、真诚又笨拙表达善意,早早知道她的名字是假的,又始终如一地相信着她。
可她哪里值得他如此相信呢?
没等她想明白这点,她首先发现乙骨肩头的衣服洇湿了一大块,他深陷的颈窝温暖又潮湿,衣领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僵直的身体一动不动,像大型玩偶一样任她双手环抱着。
瘦削挺拔的少年身姿,原来硬的像块石头。
她想,她不应该去苦思到底哪里值得,而是应该去符合值得乙骨这样信任的标准。不去辜负他,不去让乙骨像个傻孩子。
“谢谢你,忧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