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施工现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阳光照进二楼的窗户,落在地面上,很亮。周玉砚站在东侧墙前,旁边是两个技术人员,正在测试控制模组。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著一个平板。他没有看到她,正在跟技术人员说话。
“讯号线的长度要再短五公分。她的曲线要求零点三秒,不能有误差。”
技术人员点头,开始调整。他转身,看到她站在楼梯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妳怎么来了?”
“来看我的项目。”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墙上的灯轨已经装好了,控制模组的指示灯亮著,绿色的,很稳定。
“进度怎么样?”
“今天可以把第三层的模组装完。明天测试。后天可以开始调光。”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墙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她没有问他花了多少钱,没有问投资方怎么说,没有问重制版的进度延后多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墙上的灯轨。
“你不用这么做。”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红。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看著墙上的灯轨。
“因为妳的曲线不应该因为这种事停下来。”他说,“妳花了很长的时间画那条线。妳站在废弃厂房里,感受光的变化,然后用手画出来。那不是算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妳的项目,妳的曲线,妳的光——不应该被那种人毁掉。”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让阳光照在脸上。很亮,很暖。她想起他说“我改的不是代码”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他终于学会的词。
“妳的曲线,不是为了我的算法存在的。”他说,“但我的算法,可以是为了妳的曲线存在的。”
她转头看他。他还在看墙上的灯轨,没有转头,但她看得出来——他的耳朵有一点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很清楚。
“你变了很多。”她说。
他没有否认。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开。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但没有碰到。她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面的时候,她说“你的技术架构里没有人的位置”。他说“妳说得对”。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改。现在她知道了。他把十年的代码删了,从零开始重写。他付了违约金,用自己的团队替补。他说“我的算法可以是为了妳的曲线存在的”。
“那妳愿意相信我了吗?”他问。
纪海棠沉默了几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看著那道光,想起她妈妈说的话——“光会替妳记住的。”她记住了。她记住他说“我错了”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记住他说“我想要来”的时候声音很低,记住他说“我会用一辈子挣”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她记住他把十年的代码删了,记住他写了一万多行新的,记住他把“情感不是数据”写进注解里。她记住他站在这里,说“我的算法可以是为了妳的曲线存在的”。
“还不够。”她说,“但快了。”
他没有问“快了是多久”。他只是点了点头,转头继续看墙上的灯轨。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她看得出来——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但她看到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墙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没有转头,但她知道他听到她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