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礼看了一眼:“我自己来。”
“你现在连翻身都能扯着伤口。”沈砚没把杯子给他,“喝水这种事,百户也忍一忍,屈尊让我伺候一回。”
周礼盯着他。
沈砚不退,反倒笑了一下:“不喝?那我喝了。”
他说着,将杯盏送到自己唇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周礼沉默片刻,闭了闭眼:“沈砚。”
“在。”
“我要喝水。”
沈砚重新倒了一盏,俯身递过去:“遵命。”
沈砚到底没让周礼沾手新收回来的证物,再次照顾周礼躺下后,他将证物搬回外间桌上,提笔逐件登记。灯下,那截废铳管裂口狰狞翻卷;弩尖寒光凝成细细一线,边缘却布满回钩尖刺。
周礼虽被迫答应了不碰物证,却还是叫沈砚将在值房忙着的几个人叫过来,说要听听案子的情况。
沈砚见他一副像是不答应便绝不罢休的模样,想了想还是把人都叫到了偏堂来,只是二人各退一步,说人可以叫来,但不许进内堂。
一柱香后,宋子虚捧着热水坐在角落,像是不打算插手,眼神却一直没离开案上。案边,孙照仍在对账,秦砺则与裴九围着那截报废铳管低声说话,比对裂口。
宋子虚捧着热水看了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们俩给这铁块找回魂来没有?他们祖宗怎么说?”
林三水困得直点头,闻言一个激灵:“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能。再看一会儿,它兴许真能开口喊冤。”
沈砚头也没抬:“宋子虚。”
只这一句,宋子虚便臊眉耷眼地缩回了角落。偏堂内间传来低低一声咳嗽。沈砚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点。他抬头朝内间看去。正赶上韩平从里头出来,见他看来,便道:“睡了。”
“真睡了?”沈砚却是不怎么相信的。
一夜惊魂,眼看已经将将破晓,满屋子的人都是熬得满眼通红。见周礼终于睡了,沈砚便叫众人各自回去休息。韩平本想留下,但也被沈砚赶了回去,只说白日再来换班。
人都走了,沈砚搁下笔,起身进了内间。
周礼躺在床上,呼吸比平时沉一些,眉心微蹙,脸色因失血显得冷白,却仍有一种随时能睁眼拔刀的紧绷感。沈砚清楚,那一箭本该落在自己身上。若不是周礼回身挡下,箭头该从他后心钉进去,便是不死,也要废去半条命。
沈砚站了片刻,俯下身,替周礼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可他手还没收回来,床上的人却已经开了口:“有进展吗?”
“百户睡梦里还在查案?”
“习惯。”
“好习惯。”沈砚哼了一声,“改了。”
“改不了。”
僵持片刻,沈砚像是被他打败了,道:“证物都在,已经收好了。我抢回来那张纸片缺损太多,暂时看不出什么。弩矢和我上次中的那一根很像,但做工不全一样,至少不像是同一批制作出来的。”
周礼闭着眼,安静了一会儿,又问:“活口呢?”
沈砚:“有一个,没来得及自尽。陆兴已经卸了他的下巴,口中也搜过,另派了人时刻看着,还没审。”
“先别急着审。活口未必知道什么,知道的也未必是真的。兴许就是留给我们看的。便是他招了,也还不能信,免得被牵着走。”
“知道。”沈砚看着他,坐到床边,声音轻了些,“所以,百户现在可以放心休息了吗?”
周礼沉默许久,方道:“没我在,别再去双鹤楼。”
沈砚一顿:“我不去。”
周礼睁眼看他,像是要分辨这话里几分真假。
“至少今晚不去。”沈砚被他看得没法,只好又补了一句,“我保证。”
周礼似是想冷笑,又像是还想训他几句,可药劲和失血造成的眩晕和疲惫一起翻涌上来,没多久便闭上眼,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砚又在床边坐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不该一直守在这里。
外间还有物证要理,活口要看。双鹤楼虽已派人守住,可今晚这一遭,等于叫对方知道他们盯上了那里,这两日必得再去查探,免得还有证物被毁。
可只要想到那一箭本该落在自己身上,他脚下便像是被钉住了。
走不开。
也不想走。
窗外雪声渐稀,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沈砚到底不放心,伸手探了探周礼的额头。手掌刚贴上去,便觉出一片滚烫来。
沈砚脸色一变,立刻起身,疾步走到门口,朝廊下值守的人道:“去请医士回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