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镇抚司时,雪已经积了一层。
车刚靠住侧门,韩平便掀帘下去,压着声音吩咐人去叫医士。
檐下灯笼被夜风吹得轻晃,光影落在车帘上,一明一暗。
周礼倚在车壁上,脸色苍白,不见血色,可大概是路上小憩了一会儿,这时候醒了,眼神清明了些。
沈砚一手扣住他腰侧,避开伤处,冷着脸道:“下车。”
周礼皱了下眉,撑着车壁便要起身:“我能走。”
“老实点。”这人非得作死,沈砚只觉牙根发痒,手上偏不敢用力,只能半扶半抱地把人揽住,没给他退开的余地,“我没问你能不能走。”
“沈砚,我是你的上官。”
“是啊百户大人,我是您的属下,”沈砚冷笑了一声,扶着他的手却半点没松,嘴角一挑,掀起车帘,道,“照顾上官是属下应尽的责任,您请吧。”
车帘掀开一半,风雪灌进来。沈砚扶着不放,周礼也不肯低头,两人就这么在车门前僵住了。
宋子虚裹着青袍站在车外,搓着手臂,冻得直缩脖子,不过可惜没能冻上嘴:“周百户,沈总旗,依在下浅见,要不咱们就别让医士白跑这一趟了,伤口也别包了,这样二位可以把这场眼神官司打到明早,反正咱们一点都不急。”
周礼这才动了。他到底还是没让沈砚扶,自己下了车,只是脚落地时身子却没控制住地晃了晃。沈砚和韩平几乎同时伸手,他却先一步扶住车辕:“没事。”
宋子虚在后头嘀嘀咕咕道:“这话我今日至少听过三遍了,已经不值钱了。”
周礼与沈砚先后横了他一眼,宋子虚识趣地一捂嘴,转过头抬眼望天,缩着肩膀揣着手,走了进去。
周礼被送进后堂偏房,放到床上。弩矢没有贯穿,箭头卡在骨旁。医士一看,脸色当即变了,先开了帖止血的方子,叫人备药,又叫人把刀子烧红,再准备清水、布巾。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刀锋在火里一点点烧红了,红光映在人脸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待得一切就绪,医士看向左右,道:“烦请帮忙按着百户。”
周礼:“不用按。”
医士迟疑了一下,看向沈砚。
“按着。”沈砚顿了顿,道,“按住。”
韩平上前压住周礼右肩,裴九扣住他手臂,不让他乱动。两人都没敢太用力。
周礼终于抬眼看沈砚,眼神带刀,压也压不住。
沈砚道:“百户往后若是还想能使刀,最好别动。”
“沈总旗如今倒是很会发号施令了。”
“百户教得好。”
拔箭时,周礼一声没吭,牙关咬得死紧,额角冷汗很快渗了出来,沿着鬓边淌下。
烧红的刀子落下去,只听见轻轻一声响,腥气混着焦味散开。医士的手很稳,可倒刺嵌得太深,箭头一出,垫在伤下的白布顷刻便洇红了一片。
烧红的刀子复又贴到伤口边缘止血,焦腥气更重了。
周礼始终没有出声。只在拔箭时,扣着床沿的手猛地收紧,青色的血管和筋络从指端一路绷到凸起的腕骨,像是要把床板捏碎。
沈砚站在一旁,手指不知何时攥紧了,指尖刺进掌心,一动也没有动。
伤口清理妥当时,已近三更。
医士看了眼包好的伤,道:“箭头暂未见毒性,只是倒刺有些麻烦。三日内不起高热,人就能缓过来;可若是起了热,后面会怎么样……恐怕谁也不敢打包票。”
这医士常在北司走动,刀伤箭创见得多了,话虽不多,却少有失手。
医士絮絮叮嘱了半晌,什么不能动武、不能受寒、不能饮酒,连劳神也不许。说完,顺手便把药方递给了沈砚,韩平给周礼接惯了药方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周礼眼都没睁,却像什么都看见了:“我还没死。”
“嗯,看出来了。”
“那就不劳沈总旗替我接医嘱了,韩平留下便是。”
“百户若真肯听医士的话,我也用不着非得接这个药方。”
周礼还待再说,韩平却把那只接惯药方的手默默收了回去,朝沈砚一点头,先发制人道:“那百户就劳烦总旗了,卑职先去整理证物。”
“不必担心,属下必会尽心竭力照顾好百户。”沈砚在“尽心竭力”四个字上特意拖重了音。
周礼眼不见心不烦的转过头,面朝里,嘴角拉成了一条直线。
韩平把观雪间带回来的物证送进偏房外间:裂开的废铳管、写有“乙字三十七”的残缺账页、刘三省藏在竹筒里的纸条、那张沾灰的“观雪”缺损纸片,还有刚从周礼身上拔下来的弩矢。
非要留在这里照顾周礼的原因,沈砚自己也说不清楚,愧疚有之、恼怒有之、紧张有之。
却又好像不止。
周礼看到证物,便让沈砚拿到床边来看,沈砚却直接拒绝了,任凭周礼怎么说,也不松口。周礼后来起了身想自己去看,沈砚却道:“你再敢动弹,我便把你绑在床上。”
周礼被他噎住,原本煞白的脸倒被气出几分活气。他别过脸去,不再看那些物证。
可过了片刻,他又睁眼,声音压得很低:“水。”
沈砚端起杯盏,递到他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