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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5章 夜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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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鹤楼里积灰很厚,呛人,木梯踩一步,响一声。

走到最里侧,才看见观雪间。门板被火燎过,黑了一半;门额空着,只剩两颗生锈的钉子,位置与裴九先前捡到的那块木牌,钉孔正好对上。

周礼推门进去。屋子不大,第一眼是一张木桌,矮榻靠窗,角落一只炭盆。北窗破了,正对街面,也就是他们进来之前在楼下看到的那扇窗子。雪粒从窗洞飘进来,地上已经白了一小片。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只蜡烛,拨亮火折子,将蜡烛点着。烛火星星一点,只照得见脚下几步,也不至于从破窗里透出去。

宋子虚蹲下身,从地上捡了一根断裂的窗棂棍,拨开炭盆上层的浮灰。

秦砺低头一闻,脸色微变:“不是单纯的炭灰。混了火药灰,味道很淡。”

沈砚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

那一块灰比旁处薄些,板缝里却嵌着黑垢,像是被人擦过,又故意撒了浮灰遮回去。

他抬了抬下巴。

裴九会意,蹲到墙角,指节一寸寸敲过去,到第三下时,眼神一顿,又连续在同一个位置敲了几下。随后,他从怀里拿出一片薄铁片,探进地板缝里,撬起了那块地板。

地板下是一个暗格,积灰浓重,上面是几截裹着油纸的铁块。

裴九拿出一截,还没来得及看,秦砺已经伸手接了过去。借着烛光,秦砺看着手中的铁块的形制和裂口,脸色沉下去:“这是铳管。”

那铳管的裂口自一头一路撕到另一头,铁皮外卷,犹如犬牙。

别说裴九、秦砺这种对火器有过直接接触的人,便是周礼、沈砚这种半个门外汉,也能一眼看出,这是炸膛后的铳管。

秦砺盯着那裂口看了许久,道:“铁里有杂质,火候也不匀。”

裴九将那铁块接过来,把那截碎管转了半圈,指着一处道:“火门也不正。”

秦砺盯着那截管子,抚上了自己的左耳,道:“火门偏了。药室受力最狠,怪不得从这儿炸开。”

沈砚眼前掠过火器先生图稿上那几处被人动过的地方,道:“这不只是材料的和匠人手法的问题。”

周礼道:“怎么说?”

沈砚道:“这跟之前咱们找到的那张图里被改的地方,有点像,但这不是整件,我不能确定。”

秦砺忽然又开口:“不止试过。我送那箱东西时,箱子外头沾过血。一点。我当时只以为是搬货的人划破了手。现在想,那箱东西若是炸膛残件,只怕不是从库房里清出来的。”

周礼道:“是试射出事后,被人连夜收走的。”

秦砺没有答话,脸色却更白了些。

报废铳管虽是意外所得,可宋子虚提到的刘三省留下的那页底账抄页,眼下却还没有着落。

屋子就这么大,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

可一炷香过去,除了那几截废铳管,什么也没再翻出来。

守在门口的两人几次探头进来,周礼只当没看见。

箱柜、床榻、桌板,能翻的地方他们都已经翻了个透,他们会把东西藏在哪里?

沈砚站在窗旁阴影里,手搭上窗框,那里有一道又深又宽的裂缝。他一边思考,手指一边摸入裂缝中。摸到某处时,他的手蓦地停住了。

他低下头,两指探入裂缝,片刻后,夹出了一张折着的纸。

沈砚展开那张纸,上头只剩半行墨迹,隐约辨得出“乙字三十七”几个字。纸页被撕过,又受了潮,余下的零零碎碎,看不出全貌。

周礼看到沈砚的动作,走过来,问道:“底账?”

“撕得太碎了,看不出什么。”沈砚道,“不过我看着不像原账,像是刘三省从淮记底账里私抄出来的残页。”

宋子虚道:“整本底账他带不走,也不敢带。能抄出几笔要命的,已经算他命大。”

沈砚道:“碎纸能藏在窗缝里,别处的木头缝里,说不定也有。”

“地板和墙壁我看过了,没有异常,但家具没试过。”

片刻后,屋内响起了“咚咚咚”、“咚咚咚”的敲击声。

裴九敲到一半,动作一顿,抽刀劈开了床榻边一块木板。

一只竹筒咕噜噜落到了地板上。

周礼横脚拦住,拾起竹筒。那竹筒用蜡封得严实,周礼破开蜡封,抽出竹塞,竹筒里是一张字条。

周礼看了沈砚一眼,沈砚朝他微微颔首,示意让他来看,自己先不看。

周礼将字条展开,放到烛火下,宋子虚也凑过来看。

纸上不是底账原件,而是刘三省的字迹。

「淮记底账已毁,余下几笔抄件,分藏此间之内。

乙字三十七,票未离柜。

承平卢七经手。

铳管一箱,西郊铳炮作坊试验报废。」

这段小字下方还有两行。

「我死之后,可问宋子虚。

宋先生口舌刻薄,或能多撑几日。」

宋子虚看着最后一行字,半晌长嘘出一口气,道:“这人,死了还不忘骂我。”

骂归骂,但这一笔也算是可以彻底将他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

周礼刚把这张字条交给沈砚封存,烛火却倏然一晃。

却不是风。

是楼板动了。

周礼的手比声音更快,刀光一闪,已经出了鞘:“灯。”

几乎同时,沈砚一挥手灭了烛火。

一人从门外闪进来,却是此刻应该守在巷口的韩平。他压低声音道:“楼里本来就藏了人,从后厨方向钻出来的。他们后巷还有接应,已经被咱们的人缠住了,陆兴在外面看着,我来接你们。不是顺天府的人。”

周礼眸色一冷,偏头看向沈砚:“物证都收好了吗?”

“收好了。”

周礼一点头,将沈砚按到墙角:“你站在这里,别出来。”

话音刚落,第一枚弩矢便从门缝射了进来,钉穿了桌子,震得桌腿一歪,半边桌板哗啦塌了下去。第二枚紧随其后,周礼手腕一翻,刀光在黑暗里劈出一道银线。弩矢当中断开,半截箭杆斜飞出去,撞在墙上。

下一刻,门被守在门口的锦衣卫关上,同时,门外传来了兵刃相接之声,然而没过多久,木门便被人从外头狠狠撞开。

五名黑衣人几乎贴着门板滚进来,刀锋只往腰腹和手腕招呼。屋里地方窄,炭盆、四分五裂的桌板桌腿、翻倒的木架满屋乱飞。

沈砚瞅准空当,抄起地上一只竹筒,扬手便往旁边扔去。竹筒咕噜噜滚开,当先两人下意识追了半步——果然是冲物证来的。可待看清那只是个空筒,二人脸色一沉,立刻折回,扑向沈砚。

周礼格住一人劈下的刀锋,向着另外一名扑向沈砚的黑衣人迎面一步踏了上去,刀锋削过来人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兵刃脱手,血顺着腕口涌了出来。

宋子虚没刀,只能抄起一只桌腿,退到沈砚身侧:“沈总旗,你若死了,我那二十两可就不还了啊。”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周礼一刀逼退眼前人,低声喝道:“走窗户。”

裴九立刻往窗旁挪去,横刀将窗上余下的几截支出来的窗棂砍掉。

周礼的意思很清楚:物证在沈砚身上,沈砚等人先走,他断后。

沈砚才迈出半步,余光便扫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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