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被劈裂的矮榻边板里滚出一个小纸团,半边沾了炭灰,纸色、厚薄都和窗框里夹出的残页相近。
更要紧的是,方才灭掉的蜡烛不知何时倒在近旁,烛芯里还余着一点暗红,正被穿堂风卷着往纸边舔去。若那是缺掉的一角,烧没了,恐怕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沈砚想也没想,俯身去捉。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弦响。
轻得几乎被屋里的刀风和喘息盖过去。
周礼心中一寒——这是短弩的声音。
宋子虚离沈砚最近,手里却只有一截木条,他也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沈砚刚捉住那只纸团,背后风声便至,身体先于意识往旁边一躲,可是根本来不及。
下一瞬,有人从身后猛地压上来。
周礼一手扣住他的肩,将他猛地压向自己身下,另一手横刀回格。刀锋擦上弩矢,铮的一声,火星在黑暗里一闪。
弩矢贴着刀脊一滑,余势未尽,噗的一声没入周礼左肩下方。
血立时涌了出来。
沈砚耳边嗡然一空。
——这一箭,原本该扎进他的后心。
周礼却像没有知觉似的,连闷哼都压在喉间。他反手倒转刀柄,整把刀脱手掷出。刀柄重重砸中门外放弩那人的喉间,那人闷声一退,短弩也跟着偏了方向。
同一瞬,周礼肩下的血浸透衣料,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只说了一个字:“走。”
沈砚盯着他肩下不断扩开的血,心口一点无名火起,竟不知道是对谁。
“周礼,你受伤了。”
这是沈砚头一回没有叫他百户。
“死不了。”
“周礼——”
宋子虚一把拽住沈砚:“走!你再杵在这儿,他下一箭还得替你挡!”
沈砚闭了闭眼,把纸团死死攥进掌心,转身翻出北窗。
裴九在外头接住他,宋子虚和秦砺紧跟着翻出,林三水在下头接应。
沈砚站在楼下,抬头望向方才翻出的那扇破窗。
周礼和韩平留在最后断后,仍在上面。
楼内兵刃相击之声又响了一阵,北镇抚司的人从前后巷合围上来。黑衣人见任务不成,逐步撤去。
周礼和韩平带着楼内的锦衣卫下来。
雪更大了,鹅毛似的,落在沈砚展开的掌心里。
纸团展开,只有两个字:观雪。
没有前后文,做不了证物,无法获得任何进一步的有效信息。
没有任何用处。
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东西也许从一开始,就是给他看的。
他再次把那只纸团狠狠攥在掌心,骂了一句:“操。”
周礼从楼梯口下来时,肩下血迹尚未止住,脸色比平时更白,开口第一句却是:“东西?”
沈砚没有说话,只把掌心那只纸团递了过去。
周礼:“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砚:“其他东西我给陆兴了。”
周礼这才点头,道:“危险。”
“知道。”沈砚的视线落在他左肩下,那里的血还在往外渗,“你的伤口。”
“不急。”周礼道,“回北镇抚司再看。”
“现在看。”
在百户眼里,这或许只是临场判断:护住自己属下,也护住重要物证。
可在沈砚心里,这个事情怎么都不是这个算法。
宋子虚在旁边凉凉道:“两位若非要在这大雪地里拿眼神治伤,也请劳驾先放我们这些欠债的穷人回去。怕冷。”
周礼移开视线:“……上车。”
周礼没说让谁上车。不过众人显然都很识趣,把他和沈砚一并塞进了车里。连一叠声喊冷的宋子虚都没跟上车凑热闹。
车帘一放,风雪便隔在外头,只余窸窣声一阵阵擦过车壁,时轻时重。
沈砚撕开他肩侧的衣料,血腥气顿时重了起来。
伤在左肩下,没伤到要害,只是入肉极深。
周礼靠着车壁,眼也不睁:“沈砚,手别抖。”
“谁抖了。”
“那就快些。”
沈砚咬住话头,低头撕下一截衣摆,一圈圈替他压住伤口。
车轮压过坑洼,车厢猛地一颠。周礼身子偏斜,额角正抵在沈砚肩头。
周礼道:“头晕,靠会。”
“别说话。”沈砚手下一顿,又继续给他缠伤口,“老实靠着就是。”
沈砚感受到脖颈间一阵气流,周礼像是笑了。
伤口的血很快浸透布条,沈砚只觉那血烫得自己掌心发麻。
周礼失了不少血,声音却仍旧平静得让人恼火:“双鹤楼拿到的东西,够给宋子虚脱案,也够往承平钱铺继续追下去了。”
“周礼,闭嘴。”
周礼睁开眼,看向他。
沈砚低头按着伤:“现在不是你谈案子的时候。”
周礼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竟真的没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轮声、风雪声,也渐渐低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又晃了一下。沈砚这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攥住了周礼的袖口,连他的手也一并拽到了膝上。他看见那只手,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指间松了些。
肩膀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像笑,又像只是疼得换了口气。
沈砚垂眼看过去,周礼已经闭上眼,仿佛方才那一声只是车轮轧过雪地的错觉。
那截袖口起了皱,仍在他掌心边,没有被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