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他又醒了。这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苏昱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了。苏昱说那就好。他说不是不疼，是止痛贴管用了。苏昱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让那只冰凉的手背贴着自己的脸颊。“你想跟我说什么就说。我听着。”
“我想说的都说了。笔记本上的话你看了。方屿答应帮我处理后事。赵姨答应以后给你包馄饨。陈远说那件白T恤洗好了你来拿。这些人都还在。你以后不会一个人。”
陆征是在天亮前最安静的时候停止呼吸的。苏昱不知道自是什么时候发现那只手彻底凉了的。刚才还搁在他掌心里，拇指还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动着，后来就不动了。刚才还有很浅很浅的呼吸声混在窗外雪落的声音里，后来就没了。他握着那只手坐了一会儿，然后用毯子把陆征裹好，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巷口路灯下有一层薄薄的积雪，上面一个脚印都没有。他拿出手机，给方屿发了条消息：“他走了。”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巷口的早点铺子亮起第一盏灯的时候，他回到客厅，在沙发前面站了很久，低头看着陆征的脸。把他额前被冷汗粘住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然后蹲下来，把陆征的手从毯子里轻轻抽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很凉，但还没有僵硬。
他把陆征的手背翻过来，低头看着上面那些旧疤——砸电线杆留下的，掐自己留下的，在工地扛钢管留下的。他用拇指一道一道摸过去，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些疤上。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那只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窗外天亮了大半，巷口早点铺子的蒸汽白茫茫地升上来。
茶几上还放着半个没剥完的橘子，是昨天傍晚他剥给陆征的。陆征吃了一半，另一半还搁在橘皮旁边，切口已经干了，橘络缩成一团。他把这半个橘子拿起来放在打火机旁边，然后走到电视机前面，拿起遥控器，找到企鹅那集。公企鹅站在冰面上，肚皮底下藏着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一动不动。他靠在沙发背上，把腿蜷起来缩在角落里，脚蹬在陆征躺过的位置旁边。母企鹅回来了，它们碰了一下脖子又分开了。他把这集看完，然后关了电视。屏幕黑了，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无声地落在窗台上那排空酸奶瓶上。
方屿是早上来的。他推开门，看见陆征躺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深灰色毯子。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走进来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赵姨随后也到了，围裙没系，手里还拎着今天现包的馄饨。她把馄饨放在茶几上，在方屿旁边坐下来，看着陆征的脸，没有说话。
苏昱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巷口那盏路灯。“他走的时候不疼。止痛贴管用了。”方屿没有回答。赵姨把馄饨往茶几上推了推，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客厅站了很久。
陆征的骨灰是方屿开车送去河边的。苏昱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那个盒子。盒子很轻，他低头看着它，想起陆征说不用买墓地不用立碑，他不喜欢被关在一个地方。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陆征梦里说的一模一样。苏昱蹲在河边，把盒子打开，骨灰很轻，风一吹就散。他蹲下来，一把一把撒进水里。灰色的粉末落在水面上漂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沉下去，顺着水流往下游漂走了。
“你妈也在。以后你不用恨了，也不用等了。”他说。
方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陆征的蓝色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放在苏昱手里。苏昱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陆征歪歪扭扭的字——“苏昱，钥匙在鞋柜上。冰箱里有鸡蛋，别又不吃。我走了，你好好过。”他把那一页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河面上漂着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转了一圈，然后顺着水流往下游漂走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推开门，茶几上放着陆征昨天剥的橘子皮，已经干透了。他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拢起来放在手心里，走到窗台前面，腾出一个位置，把橘子皮放在最边上。茶几上还放着陆征的旧打火机，他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打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在安静的客厅里跳了一下。他把火灭了，把打火机放进床头桌抽屉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苏昱照常去了修表店。徒弟正在洗一块老梅花，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说师傅你怎么来了。苏昱说表不修了？客户等着吗。他把工作服穿上，坐在工作台前面拿起镊子。手指没有抖，稳稳地夹住一颗比米粒还小的螺丝。傍晚他去面馆吃馄饨，赵姨从后厨端出来放在他面前。他低头吃了一个，说咸了。赵姨说没多放盐。他说知道，是虾皮咸。赵姨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说话。他把一碗馄饨吃完，连汤也喝了，放下碗说——“姨，明天还来。馄饨少放虾皮。”
赵姨说好。她站起来把空碗端进后厨，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响着。
回到家，苏昱在茶几上坐下来，趴在茶几上写了一张纸条：“陆征。粥在锅里。药在茶几上。”写完把笔放下，把纸条压在烟灰缸底下。然后去厨房盛粥，留一碗在灶台上，用盘子扣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他把两碗粥端到茶几上，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沙发另一头。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把腿蜷起来缩在角落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窗外路灯亮着，巷口早点铺子已经关了门。窗台上那排空酸奶瓶在橘色的光里发亮。茶几上那个旧打火机安安静静地躺在纸条旁边。他靠在沙发背上，把腿蜷起来，脚蹬在陆征以前坐的位置旁边。明天早上起来，茶几上还会有一张纸条。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以后就是一天一天攒起来的，和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