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她从头到脚皆已焕然一新,不过仍旧是一身浅碧色的衣衫,只是比前几日的更为繁复,因此画扇亦来了她房中帮着换衣。
好在昨夜她已有所预料,提前将身上藏着的铜片及药丸取出放于枕下。今日只需趁她二人不备,藏进新衣内袋即可,而衣裙的复杂亦恰好能够遮掩掉她在暗处的小动作。
待一切就绪,她被秋风引着,第一次踏足解府的前厅。
同为商人,解崇禄与贾映书府中装扮是截然不同的两端。后者爱文人字画、爱附庸风雅,而前者爱金碧辉煌、极尽奢靡。
若是寻常的宴会上,如她这般未出阁的女眷往往是不出门迎客的。要么是到开席时,直接在屏风后入席,抑或是像上次开夏宴一般,男女主家分开会客。
可这次秋风却没有带她直入厅堂,而是一直往中门去了,这便是要她也去迎客的意思。
走到中门,瑜风便看见解崇禄那短小敦实的身影矗在门边,身后跟了一众下人。他头发卷曲,又留着一脸胡须,远看着像一只站立的狮子狗。
“狮子狗”听见动静回头往这边一瞥,待她靠近后,用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警告她:“老实跟在我身后,除了笑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不要有。”
瑜风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迅速低下头去。
解崇禄很满意她这副做派,愉快地清了清嗓子,又戴好微笑的假面,挺直身子。
第一个抵达的客人是即将致仕的吏部尚书杜大人,他房中珠翠满堂、花团锦簇,好不热闹,听说前两个月方纳了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妾。
瑜风瞧着他那颤颤巍巍的动作,终是忍不住在心中偷偷白了他一眼,老匹夫。
那厢“老匹夫”还未走近,解崇禄便笑眯眯地迎了上去:“杜大人,有失远迎啊。”
二人客套地寒暄着,可杜老头的眼神却隔着人群悄悄飘向这边。
面纱遮掩,瑜风连假装都懒得,偷偷“呸”了一声,老而不死是为贼。
解崇禄显然也是注意到了杜大人的视线,乐呵呵地做慈父状介绍起了自己的“女儿”。
听着他二人你来我往,瑜风暗暗腹诽,她敢肯定,若不是还有许令之这条“大鱼”要钓,解崇禄还真会把自己送到杜府去。
直到杜老头终于被一个小丫鬟引着进了厅堂,瑜风才觉得周遭都清新了些。只是他走时,眼神却还不忘一直粘着女孩的背影。
随后宾客渐渐多了起来,就这般在门口站了约莫半炷香后,瑜风终于咂摸出不对劲来。
今日这解府来客皆像认识她一般,总要若有若无地朝她的方向看过来。杜老头那种老色胚爱盯着女子看也就算了,可亦有许多在京中名声极好的贵人也是一样的动作。更有甚者,竟直接盯着她瞧起来。
若说她是解府小姐,来客对她有些好奇,也是有可能的。但那些眼神却并不只是短暂停留这么简单,更像是欣喜,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压抑着的狂喜。
瑜风被这些眼神看得心中发毛,却还是强撑着自己立刻便思索起来。
她久久没有头绪,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着素舆出现在中门外。
兄长怎么会来?瑜风脑中忽地一片空白,方才的思绪瞬间消散如飞沙。
聂珏林神色恹恹的,却还是提起精神来与解崇禄寒暄。瑜风在心中祈祷,他不要像其他客人那般将视线落到她身上。
可事与愿违,兄长亦是抬眼看了过来,不过他似乎没有认出她。
他的这一瞥看似毫无波澜,可瑜风作为他最亲近的人,一下便读出了其中情绪。
他也是热切的。可为什么会如此?
瑜风在心中将方才抵达的宾客过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头绪。
不对,这一切都错了。
可究竟错哪了?
脑中纷繁复杂的思绪一一退去,她剥丝抽茧,终于留下最后一缕。
她突然意识到,今日的客人虽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可皆非完人,有的老迈、有的残疾、有的久病。
至于兄长,瑜风望着那个乘坐素舆远去的背影,他是为自己这个妹妹来的。聂珏林平生最厌恶这种场合,若只为了自己的病腿,是决计不会应邀的。
联想到那个流传的“心头血”秘药传闻,她终于将一切串了起来。
难怪解崇禄来京不久便能邀请到如此多的贵人,也难怪一切都要等这夜宴之日才能动手。凑够人数并不容易,因此今日才能登场的秘药便是他手中最重的筹码。
而这些客人投在她身上的古怪眼神,便要从她这个人本身说起了。
不是她聂瑜风,而是这深居简出的解府小姐。解崇禄大可以对外说秘药治好了他久病的女儿,她能站在这,便是最好的证明。连解府的下人都不曾见过她真容,只坚称久病初愈,又有谁会怀疑呢?
所谓欣喜的眼神,便是想着自己或者家中之人眼见着是要有救了吧。不知道解崇禄是如何推介的,总不能真说此药包治百病,药到病除。
那许令之又是为何而来?真的只是为了一株会发光的夜海棠?
正思索着,那人却踱着步从中门另一侧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的衣袍,衬得他眉目清隽、如芝兰玉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