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璃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想起顾清晏曾经说过,十六岁那年外婆病重,她孤身一人坐车到H市,找到那个血缘上称为父亲的男人。想起那份用自己一生换取的交易。
可后来,外婆在她手术前一天就去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原来那不是第一次。
五岁那年,她就已经失去过一次,然后用漫长的时间,学会了不再追问,不再哭出声,不再让爱的人更难过。
“后来外婆生病了,”顾清晏的声音平静,“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妈妈唯一留下的那架钢琴也卖了。那时候觉得,以后有机会再买回来。”
她剩下的她没有再说,但后来的事温璃都知道了。
她想起顾清晏弹奏那首钢琴曲时,指尖最初的生涩和片刻后的流畅。
她说很久没练了,但她一直都记在心里,那是刻入生命的记忆,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从未消失。
只是埋得太深,连她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
顾清晏转过身,面对温璃。
她看到温璃满脸的泪痕,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温璃眼角的泪珠。
“都过去了。”她说,“我很好,外婆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
温璃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站着,在母亲和外婆的墓碑前,任由温璃握着自己的手。
四月的风吹过墓园的柏树,发出沙沙的、温柔的低语。
“外婆其实很爱唠叨。”顾清晏忽然开口,语气松动了一些,“小时候每次练琴,她都要在旁边择豆角,一边择一边说我手型不对,老师不是这样教的。”
她顿了顿。
“她根本不懂钢琴,她只是怕我偷懒。”
温璃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扬起来。
“有一次期末考试,我没考好,只考了第二名,但她还是高兴得做了一桌子菜,逢人就说我家晏晏有出息。”
温璃笑出了声。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鱼和排骨,她平时舍不得吃的。”
顾清晏的语气很平淡,但温璃听出来了,那些琐碎的、平淡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在失去之后的漫长岁月里,被她反复咀嚼过无数遍。
直到没有味道了,才终于能这样平静地讲出来。
“她爱干净,见不得家里乱。我小时候写字把墨水洒在桌布上,她念叨了我三天,一边念叨一边把桌布洗得跟新的一样。”
“她最喜欢吃巷口那家的红豆糕,软糯,不太甜,后来我再想去买……”
顾清晏停下来。
“……那家店早就关了。”
温璃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
墓园很安静,阳光透过柏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外婆的墓碑和母亲的墓碑并排立着,像两个沉默的守望者。
顾清晏忽然倾身,将温璃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很突然,她把下巴抵在温璃的肩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温璃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
过了很久。
“……我现在很好。”顾清晏的声音从她肩窝传来,闷闷的,却很清晰。
她顿了顿。
“很幸福。”
风穿过墓园,吹动她们的发丝和衣角。
温璃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轻轻环住了顾清晏的背,将下巴抵在她发顶。
阳光落在她们交叠的身影上,安静,绵长。
她在心里说: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离开墓园时,已是下午。
阳光从倾斜的角度变得柔和,把水杉林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清晏走在前面半步。
她忽然开口。
“温璃,你喜欢听钢琴曲吗?”
顾清晏没有看她,看着前方蜿蜒的小路,表情平静。
她说,“我想弹给你听。”
温璃看着她在树影斑驳中显得柔和的侧脸,弯起嘴角。
“好。”
林间很静,只有风声穿过叶隙,和她们并肩的脚步声。
归途的路,在四月的午后缓缓延伸。
比来时更轻,也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