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看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58看书网 > 山河契 > 第40章 《白昼》

第40章 《白昼》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不是昨夜那种被血色浸染的、病态的暗红。是干净的,薄薄的,像一层刚筛过的面粉,均匀地铺在窗棂上,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将寝殿内一切都染上一层淡灰色的、尚未苏醒的——温柔。

宿辰先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

是饿醒的。

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掏。那种饿,不是"有点想吃东西"的饿,是"再不吃东西就要死"的饿——一整晚没吃东西,加上昨夜踹门、跑路、演戏、和杀手对峙、和系统吵架,体力消耗得干干净净。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然后发现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陌颜尘身上。

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趴在他胸口。脸埋在陌颜尘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对方的锁骨。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陌颜尘的皮肤上,把那片皮肤打得微微泛红。

他的手,搭在陌颜尘的肩上。腿,跨在陌颜尘的腰间。像一只八爪鱼,把一个人缠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立刻动。

先感受了一下——

陌颜尘还在睡。

呼吸绵长,胸口微微起伏。那起伏的节奏,很慢,很稳,像海浪拍岸——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托着趴在他身上的宿辰,轻轻起,轻轻落。

一只手,搭在宿辰腰上。

不是醒着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搭。是睡着之后无意识搂过来的——手掌摊开,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怕怀里的人跑掉,又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舍不得放的东西。

那只在腰间的手,很暖。

宿辰在那只手下停了片刻。

感受着那只手的重量。不重。轻的。但稳。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搁在他腰上,不挪不走。

然后——

他伸出小手,轻轻戳了戳陌颜尘的胸膛。

“欸,姐姐……”

“我饿了……”

“什么时候吃早饭呀?”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更像一只小猫用爪子挠主人的脸,小声说"起床了,快给我弄吃的"。

陌颜尘被戳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微微仰头——

看见趴在身上的小人。

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翘着的、歪着的、横着的,各方向都有。脸蛋上还压着被子的印痕,一道浅浅的红痕从颧骨横到下巴,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睡意,迷迷瞪瞪地盯着他看。

嘴角——

还有一点可疑的水渍。

大概是口水。

陌颜尘的唇角,下意识地弯了一下。

那弯,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不需要"朕是帝王"还是"朕是姐姐"。

那弯,是一个人刚从梦里被叫醒,看见趴在自己身上的、嘴角还挂着口水的、头发像鸟窝的小人时——

身体的本能反应。

然后,他无奈地、宠溺地笑了。

重新躺回去。

一只手轻轻拍着宿辰的后背,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

“啊……妹妹饿了呀?”

“姐姐这就去吩咐下人做。”

那"妹妹"两个字,从清晨沙哑的嗓音里滚出来,比方才在书房里的"妹妹"更柔了。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点气音,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挤出来的。

说着,便准备起身下床。

他刚撑起半个身子——

宿辰从被窝里撑起身子,侧趴着。

修长的黑色秀发像瀑布一样在身前垂落,发梢扫过陌颜尘的手臂,痒痒的。

宿辰伸手——

拉住了他的衣角。

“我……我想吃姐姐做的西……西域狼桃配上鸡蛋,然后煮面条……”

“我想吃姐姐亲手做的,可以吗?姐姐?”

他抬眼,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陌颜尘。

那眼神里,全是依赖和撒娇。不是装的。或者说——半装半真。依赖是真的,撒娇是演的。但演得太真了,真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半是假、哪一半是真。

那眼神在说——“我就想吃你做的。不是下人做的,不是别人做的,是你做的。”

陌颜尘看着他。

心头一软。

那点刚醒来的困意,在这一刻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像是冬天里喝了第一口热汤,暖从嗓子流到胃里,再从胃里散到四肢百骸。

他想说"好"。

但他还想多看一秒。

多看一秒那双水汪汪的、带着起床气的、毫无防备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算计,没有"寺正大人",没有"欲擒故纵",没有"扮猪吃老虎"——

只有一个饿了的、赖床的、想吃姐姐做的面条的——

小妹妹。

他宠溺地轻笑一声。

点点头。

应了一声:

“好。”

一个字。

柔到几乎没有声音。

自天穹之中下望——

只见知府院中,一棵老槐树的枝杈间。

一道黑影,翻身而下——

“啪叽。”

一声闷响。

砸在地上。激起一蓬灰尘。

那灰尘在清晨的薄光里飘散开来,像一朵灰扑扑的、可怜的蘑菇云。

“啊……靠……”

“老子怎么还能从树上掉下来?”

黑一的哀嚎从灰尘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点疼,带着点意外,带着点"这他妈太丢人了"的不可置信。

他双臂撑地,慢慢爬了起来。

身上全是灰。头发里卡着一片枯叶。后背的衣裳蹭破了一块,露出里面青紫的淤痕。左腿——那条伤腿——着地的一瞬,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叫出来。

只是"嘶"了一声。

然后,拍掉身上的灰土,自嘲地苦笑一声:

“呵……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被鹰啄了眼睛。”

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

可那苦笑里,藏着一整晚的——

树皮硌着脊背的疼。伤口在夜里重新裂开的疼。清晨露水打湿衣裳、冷得骨头缝都疼的疼。

以及——一个人在树上,看着远处寝殿透出的暖光,知道那里面有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时的——

孤。

不是孤独。是孤。

一个人,叫孤。

话音刚落——

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砰——”

那动静,和昨夜宿辰踹书房门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宿辰踹门是踹的,黑二是推的。但那力道,那急切,那"来不及穿鞋就冲出来"的慌张——

一模一样。

黑二站在门口。

衣冠不整。秀发披散在肩前,来不及束。里衣的领口歪了,露出半截锁骨。眼眶微微泛着红晕——那是被惊醒之后还没完全压下去的血丝。

他像是刚从床上弹起来。

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光着脚,踩在青砖地面上。

那双脚,和昨夜宿辰赤脚踩在青砖上的画面,形成了一个谁也没注意到的——呼应。

同样的光脚。同样的青砖。同样的一双因为在意一个人而不顾一切的脚。

只是——

昨夜,陌颜尘蹲下来,捧起那双脚,小心翼翼地穿上了鞋。

此刻,没有人蹲下来。

没有人给黑二穿鞋。

他自己也不在意。

他只在意——

地上那个一身灰尘的人。

看见地上那个一身灰的人——

凤眸猛地一缩。

他快步跑过去。

赤脚踩在青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和昨夜宿辰蹦蹦跳跳时的"啪嗒啪嗒"一样。只是宿辰的"啪嗒"是轻快的,黑二的"啪嗒"是急切的。

一把将黑一搀起来。

弯腰,轻柔地拍去他身上的灰尘。

那拍,和昨夜陌颜尘给宿辰蹭掉脚背灰尘的动作——

一模一样。

轻的,小心的,带着一种"怕弄疼你"的温柔。

抬眼看着他。

满眼心疼: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疼不疼啊?”

“要不要喊白龙卫医官来看看?”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轻。一句比一句急。

那急,不是慌张。是——一整晚的担心,在看见他从树上摔下来的那一刻,全部涌上来了。

昨晚在院落里分开时,他忍住了。昨晚听见黑三调侃时,他忍住了。昨晚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睡不着时,他忍住了。

此刻——

忍不住了。

黑一被他这么一扶、一拍、一看——

老脸一红。

那种红,不是害羞。是——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局促。

他当了十几年黑龙卫统领。习惯了疼自己。习惯了受伤不吭声。习惯了从树上摔下来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

他不习惯——有人跑过来扶他。

尤其是这个人。

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笑,摆摆手说道:

“哎,没事,不用不用。”

“摔一下不打紧的。你忘了?咱们最开始训练的时候,我总是从树上掉下来。”

“早就习惯了,皮实得很。嘿嘿——”

那"嘿嘿"两声,憨的。笨的。像一头老牛被挠了下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好"嘿嘿"。

黑二闻言——

白了他一眼。

那白眼,不是嫌弃。是——"你说得倒轻巧"的无奈。

娇嗔道:

“你啊……”

“下次注意。”

那声音里,带着心疼,带着无奈,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温柔。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