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两个字,是嗔。是怪。是"你怎么就不懂照顾自己”。也是"你不懂照顾自己,我来照顾你"。
“下次注意"四个字,是嘱咐。是叮咛。是"下不为例”。
也是——
“下一次,我在树下接着你。”
京城,李府,院外树林深处。
天还没亮透。
晨雾缠在树干之间,像一层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茧,将整片树林裹在里面。露水从枝叶上滴下来,落在枯叶上,发出极轻的"嗒"声——一声,一声,一声——像一只钟在走,但走得比时钟慢。
黑三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了。
他倚在一棵树干上,双手抱臂。
姿态散漫的,慵懒的,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猫——不着急,不焦躁。尾巴在身后慢慢甩着,眼睛半眯着,知道猎物会来。
他在等李二。
没过多久——
李府围墙那头,翻出一个银灰色的身影。
落地的动作,不如往常利落。脚步有些慌乱,鞋底踩在湿滑的落叶上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李二快步来到黑三面前。
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置于头顶。头颅深垂。
那姿势,标准的,刻进骨头里的。像一只被驯服太久的猎犬,见到主人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摇尾巴,而是——趴下。
声音像被操控的木偶一样,机械而恭顺:
“主人,属下无能……”
“属下通过与属下有染的李尘耀的小妾口中得知——李尘耀手下,与主人之于主上同样作用的’沈思明’,已然察觉属下被主人操控了。”
那句话,说完了。
每一个字都汇报得准确、清晰、无误。
但——
黑三听见了"暴露"两个字,心中并无什么波澜。
暴露了就暴露了。无妨。一枚棋子被发现,换一种用法便是。
可他听见了另一句话。
“与主人之于主上同样作用的沈思明”。
那句话——
那双绯红凤眸里,方才半眯着的慵懒,"唰"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杀意。
不是对敌方的杀意。是对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忠心耿耿的、什么都没意识到的蠢东西的——杀意。
你说什么?
你说沈思明和我是"同样作用"?
你说我是主上的"沈思明"?
你意思是——主上用我,就像李尘耀用沈思明一样?
我是主上的工具?棋子?走狗?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定义本座与主上之间的感情?
黑三抬脚。
对着李二胸口——
一脚。
那一脚,没有预兆。没有动怒的表情。没有攥拳蓄力的动作。
就那么——抬脚,踹下去。
快得像蛇出击。
“砰——”
闷响。鞋底踹在胸口上,肋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李二整个人被踹得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虾米,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不是因为不想叫,是因为那脚踹得太准了,正中膈肌,一口气被硬生生打散在胸腔里,出不来。
黑三的声音,冷得像刀:
“你算个什么东西?”
“竟敢妄议本座与主上的感情?!”
"感情"两个字,他咬得极重。重到齿缝间发出"嘶"的摩擦声。
那不是"感情"两个字。
那是他的命。
他跟了主上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做的一切——杀人,放火,下毒,蛊惑,出卖色相,把自己变成一把刀——都是为了主上。
不是为了"被用"。
是为了——被看见。
你一个被我用蛊术操控的傀儡,拿我和主上之间的感情,去和一个沈思明相提并论?
李二还来不及爬起来——
黑三又补了一脚。
然后又一脚。
又一脚。
每一脚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地方——方才那一脚踹过的位置。不偏不倚。不致命。但足够疼。
那不是泄愤。那是——
一个人,在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之后,把那份痛,原封不动地转嫁给另一个人的——本能。
黑三发泄完——
停下来了。
呼吸,微微急促。凤眸里的杀意,一点一点退去,像退潮。
然后——
脑海里浮现出昨晚书房里的画面。
他想起了那个小傻子说的"计划"。
撕了通缉令,过几日再贴回去。
不——那不是小傻子想的。那是主上的计策。主上想的,小傻子只是传话的。
果然。主上的"欲擒故纵"之计,果然精妙。
让对手觉得我们蠢。让对手觉得我们慌。让对手觉得他们还掌控着局面。
而实际上——是主上在操控一切。
就像——主上一直在操控一切。
脸上,浮现出对宿辰的鄙夷。
以及——对陌颜尘的痴迷。
那鄙夷,是真实的。“一个小傻子,连传话都传得磕磕巴巴的,主上怎么就愿意捡这只猫呢。”
那痴迷,也是真实的。“主上的计策,果真滴水不漏。主上果然是主上。跟了主上这么多年,主上依然能让衍儿……惊喜。”
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那笑,满足的,安心的,像一只被主人摸了头的猫——方才被李二戳痛的地方,此刻被"主上的精妙"抚平了。
心中的火气——
尽数消散。
他蹲下身。
伸手——
扶起蜷缩在地上的李二。
那扶,温柔的。甚至带着一点"抱歉"的意思——但只有一点。多的没有。
他笑得眉眼弯弯,妩媚地柔声说道:
“呀……哥哥暴露了呀?”
“没关系。”
“既然暴露了,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在李尘耀身边潜藏。”
那语气,和方才踹人时的冰冷判若两人——像是一个人翻了一页书,从"暴怒"那一页翻到了"温柔"那一页,翻得毫不犹豫,毫无痕迹。
“对了——”
“那个沈思明是谁?和李尘耀是什么关系?官居何职?”
李二忍着胸口的瘀血,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沉闷的,带痰的。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胸口那几处被踹过的淤伤,疼得他眉头拧成一团。但他不敢在黑三面前喊疼——方才那几脚已经告诉他了,在主人面前,疼也不能叫。
声音沙哑地回道:
“咳咳……回主人……”
“沈思明,是李尘耀最为得力的关门学生。”
“他现在主要负责为李尘耀获取情报、打点关系、派遣间谍。”
“执行暗杀、斩首等情报工作。”
最后一句,李二说得小心翼翼。因为他知道——“执行暗杀、斩首等情报工作”,和黑三在黑龙卫的职责,几乎重叠。
也就是说——
沈思明,是李尘耀的"黑三"。
这句话,他没敢说出来。
但黑三听懂了。
绯红凤眸深处,闪过一丝嗜血的精光。
那精光,冷冽的,锋利的,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探出了半寸——还没出鞘,但已经露出了刃。
他点了点头。
语气轻快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
“现在你回去吧。继续潜伏。”
“至于……沈思明……”
那三个字,他念得很慢。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三遍,确认了味道,才放出来。
“我记下了。”
李二应了一声"诺"。
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李府围墙边,费力地翻了回去。
那翻墙的动作,笨拙的,狼狈的。方才被踹过的胸口撞在墙头上,疼得他差点没翻过去。指甲抠进墙缝里,青砖上的灰末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翻过墙头,落地——
还没来得及站稳。
一道平静的、毫无感情的声音,从暗处响起:
“李二。”
“你跟黑三汇报完了?”
“回来了?”
那声音——
不急。不缓。不高。不低。
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温度正好。味道正好。不烫嘴,不冰喉。
但那"正好"里——
藏着一根针。
银灰色身影猛地一僵。
不是被吓到。是——
被人看见了。
被人看见了翻墙。被人看见了方向。被人看见了"从外面回来"。
而被看见这件事本身——
就是一个被操控的傀儡,最不该犯的错。
李二缓缓转头。
一道青白色的书生身影,正立在阴影里。
安静地看着他。
那身影,青衫。书卷气。负手而立。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不需要表情。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表情。
沈思明。
他就站在那里。
像一棵种在阴影里的竹子。不招摇,不出声,但你一回头——他就在。
不知道站了多久。
不知道看见了多久。
只知道——
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