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台外。
方见素焦虑地走来走去,不时抬起头来看看天色。月已上中天,江拂衣和令非池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在一旁站着一动不动、看上去似乎只是在欣赏月色一般的漱石真人。
坐忘宗当然不会无知无觉,尤其是在令非池的事情上。
所以当江拂衣带着令非池一出门时,方见素就先将情况禀报给了漱石真人。
“他们去明镜台了?”漱石真人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听不出喜怒,“也好。”
“不论结果如何,这些也只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犯不着再把整个坐忘宗都扯进去。”
说这些话的时候,漱石真人的表情仍是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些事不关己的人和事。
方见素只觉得陌生。
他看向正在自弈的师尊,又把想要说出口的那些话咽了回去。
……当年的漱石真人,明明不是这样的。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是从周行宗覆灭、白飞星身亡的那一年开始的吗?
还是更早一些,从一身懒骨的漱石真人不得不从他那个闲散长老位置上下来,成为坐忘宗的掌门时就已经开始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道:“是,师尊。”
或许变的也不只是师尊,还有他自己。
·
江拂衣从明镜台里出来的时候,肩上仍然驮着那条小白龙。
令非池化为人形得太仓促,虽然按他的说法,把黑龙封印进龙珠里后不知为何反而变强了许多,可以一直保持人形了,但江拂衣还是催着他变回了龙形。
“你还是先别说话的好,当条哑巴龙挺好的。”江拂衣一脸认真,“虽然人家掌门已经同意了,但我们毕竟是偷偷溜进来明镜台的,只有我说话还能装疯卖傻,你直接顶着人形出去,只怕马上就有一堆问题等着你回答了。”
令非池不得不承认,江拂衣说的是对的。
不论如何,当年坐忘宗愿意留他在宗门内闭关,无论如何都是周行宗欠下的人情,更不必说现在还多欠下了白飞星的一条命。
令非池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所谓的“天下三白”虽然的确是世人牵强附会弄出来的名号,可不论是白飞星还是沐长风,也的确算得上是他的朋友。
沐长风性子偏冷,无极宗同周行宗的交往也并不密切,可坐忘宗却全然不一样。
当年长生仙斩断登仙阶后,是当时坐忘宗的掌门枕流真人一力担保,才让当时已然沸沸扬扬准备讨伐长生仙的修士们停了下来。可好景不长,长生仙才建立周行宗不久,枕流真人就遇刺身亡。
时至今日,枕流的死依然不明不白。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枕流的死和他力保长生仙脱不了干系。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周行宗才一直同坐忘宗这个自枕流死后就跌出仙家上流的宗门继续保持着极为亲密的关系。
至于白飞星……
那是一个热心到甚至有一点烦人的,很好的师兄。
“所以,你认识白飞星吗?”江拂衣在离开明镜台之前问道,“坐忘宗的人对他的死,好像都很在意,却又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来。”
令非池的爪子收紧了一下,抓着江拂衣的衣服。
小白龙的模样看不出表情,可他的沉默却显然暴露了他的无措。
就在江拂衣不打算继续追问,准备先离开明镜台的时候,令非池却说话了。
“白师兄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不是周行宗的修士。”
令非池从破壳的那一天起,就早早被整个修真界关注着。
不论是长生仙关门弟子的身份,还是最后一条龙的名头,所有人都把最高最好的期许加在他身上。只是令非池的天赋太好,以至于他甚至从没有意识到过,这份期许背后蕴含的深意。
直到仙门大比之前,十五岁的令非池刚刚结丹,就被送上了仙门大比的保送席位。
彼时沸沸扬扬,人人都等着这个所谓的天才好好栽一个大跟头,只有白飞星站了出来,一把五明扇上火光灼灼:“什么叫双灵根就不配坐保送席?”
“难不成你以为,没有这个席位,他就进不到这里吧?”白飞星扇柄一转,对着别人指指点点,“你自己都不是天灵根,就对别人指点上了。既然如此,那我不妨告诉你——”
“这仙门大比中,唯有令非池、沐长风和我,才是这天下该高看一眼之人!”
彼时白飞星成名已久,他是火属性的天灵根,又是坐忘宗掌门的大弟子,平日里更是仗义任侠、美名远扬,连他都甘愿把自己放在令非池之后,再加上那一届的仙门大比中令非池也拔得头筹,这“天下三白”的名号便不胫而走。
只是……他怎么会死呢。
令非池破关而出时,已是周行宗覆灭的七年之后。他走得匆忙,甚至没有惊动坐忘宗内的任何一人,因此就算是坐忘宗的掌门,也以为令非池仍在闭关。
而令非池一离开坐忘宗,就拼尽全力往天行山赶去。只是他碎丹破关,舍弃了原本早已淬炼得强大无比的龙身,幼体脆弱不堪,他竟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重新回到天行山。
只是此时的天行山,早已没有一个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