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非池。”
“令非池?”
视线被人摇了摇,令非池才将将回过神来,看清楚面前满脸担心的人。
……是江拂衣。
直至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那间起居室。
江拂衣松了口气:“总算回过魂来了。”这龙刚刚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虽说是能一牵就走,可那状态怎么看都不对劲。
方见素讲的故事,其实和《剑斩魔》里说的差不多。
修真界坠落,都是长生仙惹的祸,那么继承了长生仙衣钵的周行宗就得去善后,就算所有人死在里面了也都是自食恶果。
可江拂衣怎么想,都觉得这里面的逻辑隐隐有些不太对劲。
乍一看,好像说得的确顺理成章,可这一切顺理成章的前提,居然是周行宗确实能够封印魔界入口,并且将所有灾祸牢牢挡在天行山之内。
……怎么好像所有人都很确信,周行宗不仅挡得住,而且一定会品行高尚得会堵上一切去挡一般。
更荒谬的是,周行宗还真就这么去做了。
就算凌霄剑尊破阵叛逃,长鹤也好好收拾了剩下的烂摊子,甚至不惜以身祭剑,也要封死整座天行山。
实在是……令人钦佩的道德高尚。
只是这样的道德高尚,未免让江拂衣有些多想。
比如,周行宗是不是让人架在火上烤了。
细细想来,这里面的逻辑甚至有几丝诡辩的意味。
江拂衣握了握手腕。
比起纠结这些诡辩的逻辑,他还是更喜欢从最终的利益所得上分析。
从结果上看,作为第一仙宗的周行宗覆灭,所有人头上不再压着一个年轻的第一仙宗。从利益上看,大概率会导致灭世的大危机被解决,而各个宗门居然都毫发无损,甚至还收获了一波被周行宗遣散的、资质不错的前外门弟子——对于除了周行宗之外的整个修真界而言,竟然是天大的好事。
锅有人背了,恶果有人承担了,危机解决了,大家手上身上干干净净,真是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之下,怎会有人去细究那些细节呢。
实在是……很精彩啊。
就连在此之前让周行宗风风光光地成为所谓的第一仙宗,也被衬托得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孤立。
毕竟,想要结盟的时候,总得先树立一个共同的敌人才是。
他敲敲还在发愣的龙:“所以你在愣什么神,要是心里实在难受,就和我说说呗。”
白龙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眨了眨,浮出一种茫然的空洞来。
江拂衣暗自叹了一口气,试探着引导他:“要不你先和我说说,凌霄剑尊的事?”
令非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是长生仙的关门小徒弟,凌霄剑尊是长生仙的师弟,照这个道理,你该是和他很熟悉的才对。”
江拂衣循循善诱:“你觉得他是怎么样的人?”
令非池低下头,良久才钝钝地吐出四个字来。
“我不知道。”
开了这个头,令非池好像才活过来了一些,有些迟钝地往下说。
“我只是觉得……他那样的人,不该叛逃。”
“不该叛逃?”
令非池摇了摇头:“不,是他不会叛逃。”
在令非池的话里,凌霄剑尊像故事外的另一个人。
凌霄剑尊是长生仙从路边捡回来的“师弟”。
那时候的长生仙还不是长生仙,她想收凌霄为徒弟,凌霄却不识好歹,口口声声说什么“你都没什么名气,拜你为师我岂不是很没面子”,长生仙说,既然如此,我的师父是天是地,是万物生灵,这总该有面子了吧。
凌霄欣然答应,于是凌霄剑尊就成了长生仙的师弟。
令非池刚刚破壳的时候,凌霄就围在一边,嘴上说着“这龙长得怎么像条蛇似的,师姐莫不是被骗了”,手上却恨不得一整天托着那条小龙不放手。
修真界的灵物比起当年龙族兴盛的时代,已经少了太多,所以令非池刚刚破壳之时十分虚弱。而当年硬生生把令非池喂大的那些灵物,十件里至少有八件是凌霄剑尊亲自去取来的。
修真界的修士们骂他为老不尊,说他仗着自己超出炼虚的境界肆意妄为,凌霄剑尊也只是笑骂回去。
“等你们变得比我更强了,再抢回去就是!不过这些,你们可就别想抢了!”
凌霄剑尊挽剑而笑:“要是你们能把玄衍那老儿搬出来,那就再说!”
他亲自教令非池习武,令非池不爱用剑,他就又辛辛苦苦找了许多武器,一样一样地带着令非池去试。
比起从未见过的名义上的师尊长生仙,凌霄剑尊反而更像是令非池的师傅。
凌霄剑尊的脾气不见得有多好,可他待周行宗的弟子们,却总是十分纵容护短的。
“如果凌霄剑尊是这样的人,他怎么会临阵叛逃?”江拂衣一头雾水。
可如果凌霄剑尊没有叛逃,那么早在周行宗内的时候,长鹤就该反驳这一切。
江拂衣回忆了一下当初长鹤的状态。
这位周行宗的大师姐,在听到《剑斩魔》中描述凌霄剑尊叛逃时,神色冰冷,好像听到的不是认识的人一般。
江拂衣细细想来,只觉得那样的表情比起不在意,更像是太过在意了。
因为在意到无法接受,于是干脆用冷漠来伪装。
江拂衣又摇了摇令非池:“你不是说你想起来了吗?那你当时怎么知道宗门出事了,长鹤不是前面瞒得很好吗?”
长鹤的确瞒得很好,令非池在明镜台闭关时,甚至全然没有想到过宗门能出什么事。
周行宗是天下第一仙宗,到了第一这个位置,按理说只有他们欺负别人的份才对。令非池闭关之时,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要快些渡过雷劫突破元婴,可不能比白飞星和沐长风慢上多少。
“但是龙鳞被烧掉了。”令非池说,“所以……我醒了。”
他曾经把自己换下来的龙鳞,做成了剑穗、挂坠一类的东西,送给了他最尊敬的师长们。
换下来的幼龙龙鳞里只是蕴藏着些许灵力,作为炼器材料的话并不算上乘,但师长们大多都对这条天资聪颖的小龙十分喜爱纵容,平日里都是随身带着。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令非池和那些龙鳞之间还能存在微弱的感应。
龙族的鳞片至纯至正,能抑制心魔产生。而对应的,令非池也能通过鳞片驱散的魔气,察觉到不对。
最开始令非池只是发现,他送出的那些龙鳞都似乎遇上了魔气。可这样的情况也并不少见,周行宗既然担了天下第一的名号,那么往日里斩妖除魔最为危险的任务,也是由周行宗的弟子们一力承担。
他以为只是遇上了一些棘手的任务,可他的师长们都比他还要强大得多,断没有处理不了的说法。
直到他送给凌霄剑尊的那片龙鳞被烧掉了。
令非池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我强行从闭关中脱出,未能突破元婴。”令非池垂着眼睛,不愿同江拂衣对视,“我想撤下闭关的结界出去,却发现外面被长鹤师姐又设了一重结界。”
长鹤是金灵根,往日里弟子们若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任务,大多也是由她来带队处理。她冲在前面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长鹤最擅长的并不是剑术,而是结界术。
长鹤的结界术放在整个修真界之内说是第二,就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她设下的结界总是牢固无比,还兼具一种奇异的特性——遇强则强。
越是想要靠蛮力突破长鹤的结界,那么这个结界就越发坚不可摧。令非池在这个结界上吃了许多苦头,无论如何也突破不出去,反而险些弄得自己重伤。
“我想,既然结界设下的条件是我突破元婴,那我早日成为元婴修士,也能离开这里。”令非池咬紧了牙关,努力压抑着那些情绪,“但我还未来得及突破,就发现……我感应不到了。”
“我在龙鳞上做过手脚,龙鳞能帮助他们守住心神,但也会偷偷用他们的灵力来维持感应。”
“我感应不到他们,要么是他们一起扔掉了龙鳞,要么是……”
要么是他们都死了。
令非池没能把话继续说下去,江拂衣却自动在心里补上了剩下的话。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指尖凝了一团小小的五行灵力,轻轻按在了令非池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