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那五行灵力的确有克制魔气一类的奇效,令非池只觉原本大乱的心神,竟不知不觉地随着那一小股灵气的注入而平静了。
他有些讶异地抬起头,就看见了一双平静得近乎温和的眼睛。
江拂衣的眼里没有令人难堪的同情,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所以我没能突破元婴,反而生了心魔。”
对于当时的令非池来说,生出心魔是不可原谅的事情。
师门有难,他明明有能力有办法可以回去救,再不济也是和同门们死在一处,可他却偏偏被一个原本势在必得的原因卡在这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一片片龙鳞断开感应。
其中的痛楚,令非池自己竟然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把龙珠吐了出来,硬生生将心魔封印了进去。
突破失败,连最后一片龙鳞都失去了感应,令非池被困在明镜台内近乎绝望,他发疯似的攻击结界,妄图以此攻破,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可躺在地上的时候,令非池却发现,这一次受的伤,比之前要轻上许多。
长鹤的结界遇强则强,那么,如果反过来呢?
“……遇弱则弱?”江拂衣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眼神来,只觉得眼前这条龙实在令人生畏。
平时走极端钻钻牛角尖也就算了,怎么还真有人能付诸实践的啊!
自碎金丹、散尽灵力,只要弱到毫不起眼的程度,那原本固若金汤的结界,就能轻易穿过去。
若非如此,令非池也绝无可能穿过新的封山大阵,进入天行山之内。
江拂衣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认真地看着令非池,“综合目前已知的信息,我有一个猜测,你要听听吗?”
令非池点了点头。
“我觉得,接下来我们必须要去查一查这个玄衍道尊。”江拂衣的眼中露出一丝锋利,“玄衍道尊这个人,太奇怪了。”
在《剑斩魔》的原作中,玄衍道尊总是以一副飘然出尘的模样出现,万事不经心,只是随意一出手就能决定局势。
谢留每次一落入下风,玄衍道尊就会出现,恰到好处地为主角递上困局的解法。
第一次是给了谢留发现黑龙真实身份的证据,第二次是从黑龙手上救下了谢留的性命,第三次则是将可以克制黑龙的白龙逆鳞交到了谢留手里。
可江拂衣早就把原作读了不知多少遍,里面的情节背得滚瓜烂熟。所以当他把《剑斩魔》里的说法和令非池一对时,就能轻易发现其中的出入。
——明明令非池一直被困在明镜台内,直到三年前才发现可以自碎金丹瞒天过海。那么,他又怎么才能做到,在周行宗覆灭一年后,就立刻偷偷潜入无极宗内,蛊惑沐长风生出心魔去屠戮谢家?
而这些,都是玄衍道尊似有似无地引导着谢留作出的判断。
“玄衍道尊对飞升并不执着,在登仙阶被斩断之后,他也仍然不以为意,淡泊于名利。”江拂衣握着手腕,一件件地数起来,“只是我看,他这淡泊名利……做得可不那么像回事啊。”
“玄衍道尊既然是散修,就不属于任何一个宗门。既然宣称隐居于世,那这么一个平时别人都找不到的人,又是怎么能恰好在一众弟子遇险之时恰巧赶到,又能立刻指出秘境暴动是因为登仙阶断裂导致世界下坠?”
江拂衣笑了起来:“而且,那么巧,他说了还不够,又刚好有一个占星世家的家主站出来,说法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凌霄剑尊是被他所杀,而偏偏赶到天行山的白飞星死了,也是由他告知的死讯。
一个真正淡泊名利的散修,真的会如此积极地参与到每一件大事之中吗?
况且,还有一件最最奇怪的事情。
“白龙逆鳞在明镜台之内,而你明明还活着……白龙逆鳞是怎么到了玄衍道尊手里的?你又怎么会被封印到临渊秘境之中?”
文字的艺术,真是博大精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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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丘主殿,结界再次将整座主殿都包裹了起来。
主殿之内,只有两道身影。
漱石真人坐在掌门的位置上,抬头看向半空中半透明的玉简留影。
“漱石,我劝你再好好想一想。”那道影子仙风道骨,说话的声音也十分平和,可漱石真人却仿佛承受着什么巨大的压力一般,额头上冷汗涔涔。
“周行宗已毁,如今的修真界早已焕然一新。”玉简留影语气中的笑意似有似无,“漱石真人,坐忘宗也是传承千年的大宗门,断不该是如今的这般模样。”
“老夫还记得,当年枕流真人豪气干云,彼时所言,仿佛一一在耳……”
“道尊有何吩咐,还请示下。”漱石真人忽然开口,打断了那些寒暄。
道尊沉吟片刻,俶尔一笑:“也罢。”
“漱石,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改不了这任性的性子。”道尊摇摇头,“只是你既然做了掌门,该学会的东西,也该学会了。”
“道尊。”漱石真人抬起头来,“我如何做坐忘宗的掌门,不劳道尊费心。”
道尊轻笑一声:“也是,小漱石还是长大了。”
他叹了一口气,又道:“我也是看着你们这些小辈一个个长大的,周行宗如今变成这样,也非我所愿。可就算凌霄做出这等祸事,我也不愿他的门人尸骨流落在外。”
这已经不是玄衍道尊第一次提起此事了。
早在数月之前,玄衍道尊就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白龙骸骨一事,竟专程来到坐忘宗,恳请漱石让他为令非池收敛骸骨。
漱石真人却觉得不对——明镜台内分明又升起了新的结界,怎么看都不像是令非池死了。
况且玄衍道尊向来自诩独立,也不曾听闻他和周行宗有多好的关系,这收敛骸骨会收敛到哪里去,还未可知。
于是当时的漱石大发雷霆,出言讥讽:“凌霄剑尊杀我爱徒,尚未给出个交代,道尊如今就想让我退让,这不合适吧?”
玄衍道尊第一次在小辈面前吃了个闭门羹,倒也不气不恼,反倒遣人给坐忘宗送来不少炼丹的灵物药材,更是赠予了三件由他亲手所制的法宝,虽说送的不见得多珍贵,却把门内的弟子们都高兴坏了。
如今的坐忘宗大不如前,玄衍随手送出的这些资源,对于坐忘宗内的弟子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这次玄衍道尊未能亲自前来,看上去,似乎对上次的经历并不介意。
“漱石,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给这孩子一个回家的机会。”玄衍道尊叹道,“将他的骸骨强留在这里,终归不是什么说出去好听的事情。”
“那倘若,”漱石真人嘴角衔着一丝冷笑,“我将那具骸骨毁去了呢?”
玄衍道尊的表情顿时一敛。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漱石真人:“漱石,你这话可当真?”
“为何不可当真?”漱石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了些,“道尊难不成以为,那骸骨是我私吞了不成?”
“凌霄杀我徒儿,我又为何不能毁他徒弟的尸骨?!”漱石真人挥袖而起,“难道他周行宗可以欺我,我便不能反欺回去?”
他言辞激烈,目中恨意如火,灼灼烈烈:“我漱石本就是这样的性子!道尊若是觉得不妥,大可以把枕流从他那坟头里叫起来,这坐忘宗的宗主之位,我还他便是!”
玄衍道尊的留影往后退了一步,他摇了摇头:“漱石……你应节哀。”
“节哀?”漱石真人反唇相讥,“若要我节哀,那当年枕流遇刺之时,飞星遇害之时,怎地不见有人从中制止?!”
他这矛头指向得太过明确,玄衍道尊脸上顿时色变:“漱石!慎言!”
“我如今一无所有,我还要慎什么言?!”漱石真人愈发不管不顾,“道尊既然当年没做过什么,那么如今,恕我也无法将那白龙骸骨交予道尊!”
“道尊——”他抬起一只手,留影玉简便飞至他掌心,“请回吧!”
漱石真人指上用力,那玉简竟顿时断为几截!
玄衍道尊的留影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就不得不消散于半空中。
而原本环绕着整座大殿的结界才刚一解除,方见素就冲了进来。
“师尊!”方见素满脸焦急,“你怎可如此对道尊妄言!令师弟他们还在宗门内,万一道尊……”
“道尊不会来。”漱石真人却打断了他。
“我越是表现得刚愎自用、睚眦必报,他反而会对我越放心。”漱石笑了笑,从掌门座上一步步走了下来,“况且……白龙骸骨是超一等的炼器材料,我越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玄衍才不会再打白龙骸骨的主意。”
玄衍道尊是举世无双的炼器宗师,他要白龙骸骨是什么意思,漱石不会不明白。
坐忘宗的掌门走到如今的大弟子面前,轻轻摸了摸自己徒儿的头。
“飞星的事,你我都不会忘。”漱石真人笑着,目光却一点点亮了起来,不知其中的是恨意还是决然,“令非池还活着的事瞒不了太久,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妨问这修真界讨一个公道。”
“不论是为我的旧友,还是为我的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