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然后他看见了宋听澜的脸，想象中的。她大概从头到尾没有提高音量，没有质问，没有给主任任何可以用来反驳的停顿，只是把事实一层一层摞上去，把对方的退路一步一步封死，然后走了。

袁朗对着这张想象中的脸，把话咽了回去。因为说不过她，他发现，她不是在报复。她是在识别威胁，关闭漏洞。只不过这次她识别到的是一个多人、多环节同时失效的系统性偏差，而关闭代价是把三个人的职业生涯都搬出来碾过去。

他靠在病床上，盯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一动不动地发呆。他在想：以后对宋听澜，要注意分寸了。

不是怕她。

好吧就是怕。

但不是心虚怕鬼敲门的怕，是某种他不太愿意往下想的忌惮。

他怕过谁？

宋听澜——她是那种你跟她讲规矩她能把规矩全文背诵，你跟她讲情分她根本不吃这一套。她不会对他发火，也不会对他客气，她只会安静的看着他。他今天替那三个人庆幸宋听澜情绪稳定不会动手打人，又替自己庆幸她没把对付全世界的手段用在自己人身上。

他居然在庆幸自己的下属不是自己的对手。“自己的”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了一瞬间，就被他按下去了。

傍晚宋听澜来送病历复印件。她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和搪瓷缸子边缘保持平行。袁朗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站在病床前，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是那个不看人眼睛的视线落点。

他先开口，说得轻描淡写：“手术室那几个人——我本来想放他们一马。”她没回答，只是把病历复印件又往他够得着的方向挪了半寸。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病历，看清了上面的文件编号，忽然笑了一下，是真的服了。“你这招够狠。他们大概一辈子都记得你了。”她说“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就忘掉我。”他说行。她嗯了一声。

第三天，成才带了几本笑话书给他解闷；石丽海带了一箱猪蹄，让他补肚子；许三多从炊事班老刘那里端来一保温桶的萝卜排骨汤，说是老刘专门给他炖的，还加了红枣；齐桓把他的洗漱用品按在床头柜上。吴哲一脸“你也有今天”的表情和他总结术后注意事项。

袁朗靠在病房窗口往下看，石丽海正坐着不知道从哪抢来的轮椅让三多推他。吴哲一把抢过轮椅把手让石头原地起飞，三多仰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看到窗户边的袁朗咧嘴笑了。

一切都正常，除了宋听澜不在。

她上午没来。吴哲说她在修理所焊电路板，有个备用天线接口需要重新校准。下午也没来。袁朗想她大概觉得探病这种事属于无效社交，她自然不会浪费时间。他靠在枕头上翻成才带来的笑话书，翻了十几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他把书合上，盯着窗外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操场，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

傍晚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份从医院食堂打来的晚餐。她轻轻托着饭盒的边缘，把它放在病床的小餐桌上。他把枕头往上垫了垫，看着她站在床边。

她说：“床头柜上的洗漱用品是按你习惯重新排列的，和齐桓原来摆的顺序不同。”袁朗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毛巾从前到后按他每次洗护的取用顺序整齐地叠放着。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先倒半杯热水又添加凉水，手指试了三次温度，放在病床旁，杯子把手调整成朝外的角度，刚好是他惯用手直接能够到的位置。

她继续往下说：“猪蹄脂肪含量偏高，每天建议摄入一个。排骨汤可以喝两碗。你的术后第三天可以下地走动，但腹部切口皮下缝合线吸收还需要时间，暂时不能恢复高强度训练——我已经把你出院后的体能恢复计划交给齐桓，从第一周到第四周，引体向上先辅助训练再过渡到标准训练，俯卧撑逐步加负重。”她顿了一下：“今天上午没来是因为没有需要更新的数据。”

袁朗靠在枕头上，手里还拿着那本翻到十几页的笑话。看着她站在病床前，把他在住院期间的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饮食、恢复、训练、所有可能的预后，她没说“我担心你”，没说“你好好休息”。

每一条都是数据、时间表、恢复计划。

她把他的术后状态当成了一个需要管理的项目，而她用她唯一熟悉的方式把这件事处理得滴水不漏。石头的猪蹄、三多的萝卜汤、成才带的教材、齐桓摆的洗漱用品——她把所有人都纳入了她的系统，然后用自己的方式让整个系统有序运转。

他不是她的任务，他是她优先级第一的运算对象。

他忽然有点不敢看她的脸。因为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他低下头，把书翻到下一页，但表情声音还是惯常的揶揄：“知道了知道了。你越来越像齐桓了，才二十一就像个老妈子，你回去吧”

她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