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慕漆黑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沙场的凌厉,只剩满溢的温柔与执念,他望着帐外皎洁月色,仿佛透过那片月光,看到了千里之外心上人的身影,喉结微顿,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每一字都藏着刻入心底的情意。
姜行何等聪慧通透,一听便瞬间明白了祁慕的用意与深情。她淡然莞尔,语气里满是真诚的祝愿:“将军不必多言,我全然明白。将军这般痴心笃定,实属难得,只愿将军早日击退外敌,平安归京,与心爱之人长厢厮守,得偿所愿。”
祁慕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反问姜行:“不知公主是如何知道我有心上人的?”
姜行浅浅一笑眉眼舒展,“军中的流言蜚语,围绕的人可不仅仅是我和你。将军得空便寄信到上京城,还是给女子的信,想必是十分牵挂之人。”
她顿了顿,“既然是年少相识,那你们不就是话本里描写的‘青梅竹马的少年将军和世家小姐’?不知将军的心上人是个怎样的女子呢?”
“她不似寻常大家闺秀,古灵精怪的,有时还会扮成男子与我结伴出行。从小便古道热肠,爱打抱不平。十几岁时便帮着都察院屡屡破获奇案,而且自小便如男子一般,志在四方。一心想要离开宫墙,看遍这大千世界、星辰月落。”
说这话时,祁慕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连握着双鱼玉佩的手都微微放松,那是想起心爱之人时,才会有的缱绻与动容。
姜行看着他这般模样,莞尔一笑:“怪不得将军会把她放在心上这么多年,我听完也很想见见这位女子。”
“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介绍她给你认识!”
少年将军的满腔深情,在今日尽数坦诚。
晚风吹得檐下风铃微微晃动,铃声轻响。
安然听完姜行的话,面色微红,缓缓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忽然抬头看向姜行。
“今晚一直都在讲我和祁慕的故事,公主,不如你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我想多了解了解你。”
“好。”姜行看着安然害羞的模样,还是松了口,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绥宁二年,仲夏时节,暑气清和,榴花照殿。姜国王宫之内,凤仪殿内外静候屏息,宫娥内侍往来皆轻步敛声,只待天命降世。
时至日中,一声清亮啼哭破殿而出,紧随其后,又一声婴啼婉转相和,姜国王后谢云姝平安诞下一对双生帝姬。
一双嫡女同临,乃是世间罕有的祥瑞。襁褓之中,二女眉眼相似,一静一动,宛若并蒂莲开,映得满殿生辉。消息自深宫传至前朝,文武百官无不欢欣称贺。举朝欢腾,皆言此乃姜国盛世之兆。
三日洗儿礼毕,姜国国主姜景宸亲御紫宸殿,颁下谕旨,为二位公主赐名。
大公主赐名姜南溪,取“玄岩丽南溪,新泉发幽色”之意。愿她如南山清溪,沉静澄澈,幽而不晦,自带清贵端雅之态。
二公主赐名姜时愿,撷“松花再开时,愿言寄千里”之寄。盼她如四时可期,心有良愿,灵动□□,似风中有期,一生顺遂无忧。
赐名之日,礼乐齐鸣,香烟袅袅。百官跪拜,山呼万岁,称颂姜国国运昌隆,天降双璧。宫中人人皆道,并蒂双花,一温婉一明秀,来日必是姜国最珍贵的荣光。
自此,姜国宫苑之中,便多了两道身影。南溪与时愿,一溪清浅,一愿绵长。尚未及笄,已引得天下人,尽寄期许。
只可惜,姜二公主自小体弱,先天不足,脏腑孱弱,自襁褓中便药香不断。每逢风寒雨湿,必是缠绵病榻。
同妹妹的羸弱不同,大公主姜南溪自幼康健,性情沉静温厚,一双眉眼如南山清溪,澄澈又安稳。自懂事起,她便事事以妹妹为先,半步不肯远离。
春日百花盛放,怕风露侵体,姜南溪便不许姜时愿出宫苑半步,自己亲自折了开得最好的花枝,插在她榻边的青玉瓶中,一一讲与她听。夏日蝉鸣聒噪,她便守在榻旁,屏退左右,亲自为妹妹摇扇。秋来叶落,冬近雪飞。姜时愿多半只能困在暖阁之中,姜南溪便将宫外见闻,细细说与她听。
姜时愿身子弱,总爱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望着身体康健、眉眼鲜活的姜南溪,眼底皆是羡慕与轻浅的愧意:“姐姐,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若我的身子能再好些,你便不必因我,日日被困在这四方深宫之中,错失宫外的万千风光了。”
姜南溪闻言,温柔俯身,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温和笃定:“傻妹妹,怎么同我这般见外?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最放不下的人,我心甘情愿陪着你。与你闲话朝夕,便是我最欢喜的事。”
那时的姜南溪,以为这般朝夕相伴的光景会绵延一生。她会守着体弱的妹妹,在深宫之中岁岁年年,护她安稳,伴她康健。可她未曾料到,命运的齿轮,会在绥宁九年冬至日,悄然骤转。
那一年,她们七岁。
冬至日,乃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朔风卷着寒雪拍打着宫墙,殿内燃着的暖炉也驱不散刺骨的寒意。姜时愿高热不退,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陷在软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