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景宸与谢云姝心急如焚,火速传召太医署所有太医轮番诊脉。可一众医术精湛的太医们凝神探脉、细细斟酌后,皆纷纷摇头,面露难色,束手无策。只说殿下心脉孱弱,邪火入体,实在无方可施。
满殿宫人皆噤若寒蝉,谢云姝垂泪不止,姜景宸眉头紧锁,气氛沉郁得如同压顶的乌云,众人皆已心灰意冷,只盼着奇迹降临。
就在这绝望之际,榻上的姜时愿却猛地一颤,病中惊坐而起,骤然睁开了双眼。
她先是茫然地环顾着周遭熟悉却又陌生的宫殿陈设,鎏金的梁柱,绣着缠枝莲的帷幔,还有殿中焦急伫立的姜景宸、谢云姝,最后,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姜南溪的身上。
那是姜南溪永生难忘的一刻。
她在姜时愿的眼底,看到了从未有过的陌生与疏离,那眼神清澈却空洞,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非从小相依为命、寸步不离的亲姐姐。
姜南溪的心,莫名一沉。
自那日之后,姜南溪清晰地察觉到,姜时愿待她的态度,悄然变了。不再像从前那般依赖亲昵,眼底的依赖与亲近,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彼时的她,满心都是妹妹死里逃生的庆幸,只当是高热伤了神,尚未回过神来。
内心深处,隐隐约约有一丝不安在蔓延,她能感觉到,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翻天覆地的改变。可她年幼,辨不出这改变,究竟是好还是坏。
榻上的姜时愿回过神来,环顾着殿中鬓发微乱、满眼担忧的姜景宸与谢云姝,积攒了许久的情绪骤然决堤,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哽咽又委屈,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父王!母后!儿臣好想你们!”
姜景宸素来疼爱这个体弱的小女儿,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都揪在了一起。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时愿乖,不哭不哭,父王在这里,母后也在这里,一直都陪着你。”
“父王、母后,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姜时愿抽噎着,紧紧攥住姜景宸的衣袖,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化为泡影。
谢云姝拭去眼角的泪水,伸手轻抚女儿滚烫的额头,心疼不已:“傻孩子,我和你父王能有什么事?定是方才做了噩梦,才吓成这样,对不对?”
站在一旁的姜南溪看着姜时愿苍白的小脸,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父王、母后,不如让太医再给妹妹把把脉,仔细瞧瞧,确保身子无碍才好。”
谢云姝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姜时愿,柔声劝道:“时愿乖,让太医再把一次脉,只片刻功夫,让我和你父王安安心心,好不好?”
姜时愿垂在身侧的小手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终究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纤细的手腕从锦被中伸了出来。
为首的老太医连忙躬身上前,神情依旧凝重,生怕这刚醒过来的小公主再有什么闪失。他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姜时愿微凉的腕上,闭目凝神,细细诊察。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姜景宸眉头微蹙,目光紧紧落在太医脸上,姜南溪更是攥紧了衣袖,一颗心悬在半空,目不转睛地看着榻上的妹妹。
一息、两息、十息……
原本面色沉肃的老太医,眉头渐渐舒展,浑浊的眼中慢慢泛起惊诧,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欣喜。他又换了一只手,反复探脉许久,才缓缓收回手,对着姜景宸与谢云姝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抖:“恭喜国主!恭喜王后!小公主脉象已然平稳许多,体内郁结的寒邪与虚火,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小公主的身子,正在好转!”
一语落地,满殿皆惊。
谢云姝先是一怔,随即泪水夺眶而出,紧紧抱住姜时愿,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的儿……我的好时愿……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姜景宸紧绷多日的面容终于松弛下来,长舒一口气,连声叹道:“好!好!太好了!天佑我姜国,天佑我儿!”
唯有姜南溪,站在原地,心头先是涌上狂喜,可那欢喜还未蔓延至四肢百骸,便被更深的疑惑与不安狠狠压住。
她望着榻上被谢云姝视若珍宝的姜时愿,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种早已了然的平静,甚至连一丝劫后余生的欢喜都没有。
姜时愿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抬眼。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感激,没有依赖,只淡淡弯了弯唇角,算是打过招呼。
姜南溪的心,猛地一凉。
窗外的雪,簌簌地打在窗棂上,像是一声声无声的叹息,在宫殿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