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燕楠看清落款,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自家府邸被火炮团团围堵,其中凶险不言而喻。她曾亲眼见过汤若望、南怀仁操演西洋火炮,轰然一响便能烈焰冲天、泥石崩飞,就算她裹上十件护身软甲,也定然会被炸得尸骨无存。一想到火炮轰击的威势,她不由得身子微微发颤。
康熙语气平缓,字字却如重锤落地:“今夜,你们天地会、云南沐王府、华山归氏一门,再加上王屋派司徒鹤一众反贼,都要齐聚你的伯府议事。这十二门火炮此刻早已架在宅院周边民房之内,炮弹火药尽数装填妥当,只需推开窗棂露出炮口、引燃药线,府中之人怕是无一能脱身。就算有人侥幸从炮火里逃出,外头层层布防的前锋营兵马也绝不会放行。方才你见过前锋营统领阿济赤了吧?他早已点齐兵马等候动手。前锋营素来和你统带的骁骑营颇有嫌隙,想来绝不会轻易放你踏出府门半步。”
卫燕楠声音发颤:“皇上竟把一切都算计得明明白白,此刻肯将实情告知奴才,便是留了我一条性命。奴才往日那点微薄功劳,尽数拿来抵罪,也堪堪两清,半分余功都不剩了。”
康熙浅浅一笑:“你能悟透便好,恰似你我赌牌九,你先前赢了满袋银钱,最后一把尽数输还给我,从前的输赢一笔勾销,往后若想再赌,便从头开局便是。”
卫燕楠长长松了一口气,躬身谢道:“多谢皇上隆恩。往后奴才一心一意替皇上奔走当差,别说天地会香主,便是换个什么稀奇名号的会首,我也断然不会再做。”可心底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师父和一众师兄弟今夜约在伯府碰面,我该如何设法传信,叫他们切莫赴约?她嘴上又补了几句:“皇上特意命我擒拿反贼,想来不过是试探奴才本心罢了,皇上本就神机妙算,决胜于千里之外。”
殿门外忽然传来侍卫朗声通传:“回皇上:反贼已然擒获!”
康熙面露喜色,扬声道:“带进来!”
卫燕楠应声上前,拔开门闩推开殿门。数十名侍卫簇拥着满身血污的归家三人踏入大殿,齐齐跪倒叩驾,可归辛树、归二娘、归钟三人纵然浑身是伤、被粗绳死死捆缚,依旧脊背挺直,不肯屈膝下跪。殿上不断滴落三人与侍卫的鲜血,嗒嗒落在青砖地面。归二娘抬眼怒瞪卫燕楠,厉声唾骂:“小汉奸,你这黑心奸贼!”
卫燕楠望着三人凄惨模样,心口酸涩难忍,任由她辱骂,半句辩驳也不曾出口。
康熙扫过归辛树,淡淡开口:“号称神拳无敌的归辛树,原来竟是这般狼狈模样。此番宫变,我麾下侍卫折损、负伤多少?”
侍卫领班躬身回话:“回皇上:反贼凶悍至极,殉职侍卫三十余人,负伤四十有余。”
康熙低“嘿”一声,抬手示意把人带下去,心底却暗叹这一家三口的硬气。侍卫领班正要押着三人退殿,变故陡生:归辛树陡然一声大喝,运起浑厚内力狠狠撞向身侧侍卫,那侍卫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头颅撞在殿墙之上当场殒命。归辛树抬手攥住捆缚归钟的绳索,猛地发力绷断绳结,将儿子朝外奋力一送:“孩儿快走,为父与你娘亲随后便来!”
归钟顺着力道从殿门掠出,归氏夫妇拖着捆缚的手脚双双腾空,直扑康熙而来。
卫燕楠惊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扑上前死死抱住康熙,两人顺势滚落在御案底下,她脊背朝外,用自己的身子护住帝王。耳畔接连响起两声沉闷撞击,数名侍卫急忙上前扶起二人,再看归辛树与归二娘,已然倒在血泊之中,后背插满刀剑,气绝身亡。归辛树拼尽余力扯断儿子的绳索,又拖着重伤扑向帝王,归二娘深知丈夫心意:一是临死一搏妄图伤及帝王,二是借混乱给儿子留出逃生空隙。二人手脚被绳索捆缚难挣,凌空之时便已呕出鲜血,落地便没了气息。
康熙堪堪定住惊魂,蹙眉吩咐:“拖出去处置。”
侍卫正要抬走尸首,殿门外一道身影倏然窜入,扑在归氏夫妇尸身之上放声哭喊:“爹娘!”正是逃出去的归钟。数柄兵刃齐齐劈落,归钟却浑然不知闪避,喘着微弱气息哽咽:“娘亲,你丢下我可怎么办……我辨不得来路……”几声咳嗽过后,头颅垂落,随父母一同赴死。他自幼寸步不离母亲照料,被送出殿后终究茫然无措,折返回来依偎在双亲身侧离世。
侍卫总管多隆狂奔入殿,跪地叩首:“回皇上:宫中刺客已尽数肃清……”抬眼望见殿内满地血迹,吓得惶恐磕头请罪。
康熙方才被卫燕楠抱滚护住,模样虽狼狈,却实打实看清了舍命护驾的赤诚,对着多隆吩咐:“外头尚有图谋行刺卫燕楠的歹人,你务必贴身护着她,半步不得离开,更不许她踏出宫门。明日清晨再听我另行旨意。”
多隆连忙领命:“奴才定拼力护住卫都统。”
卫燕楠心底暗暗叫苦:皇上分明是怕我出宫给天地会通风报信,特意命多隆把我软禁看管。
康熙走到殿门口,转念又觉卫燕楠素来狡黠灵动,粗直的多隆未必看得住她,转头补了旨意:“多隆,再加派人手寸步紧盯卫燕楠,不许她与旁人私语、传递片纸半信,眼下权当她是钦犯严加看管即可。”
多隆只当皇上格外爱惜卫燕楠,怕她遭刺客暗算,忙躬身应下。
卫燕楠躬身谢恩:“皇上这般体恤,奴才便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她心里清楚,帝王这番说辞不过是给她留足体面,往后尚有要用她之处。
康熙微微一笑:“你今日又赢了一注,明日起咱们再从头博弈。你这只金饭碗可得稳稳捧牢,莫要失手摔破了。”说罢迈步离去,这话里的深意唯有卫燕楠能读懂:她舍身护驾又立下一功,待来日扫清天地会旧人,帝王依旧会重用她,那刻着“公忠体国”的饭碗,便是要她往后一心一意忠于朝廷。
可卫燕楠一想到师父陈近南与一众天地会兄弟即将葬身炮火,就算日后加官晋爵,心底也只剩沉甸甸的愧疚。
多隆见她愁容恍惚,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打趣:“卫兄弟,皇上这般看重你,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朝中一众王公贝勒、文武重臣,从没谁能得御前侍卫贴身护驾。旁人都说,都统不出二十岁,日后必能封公拜王。你放宽心,只要不出宫门,便是千军万马的反贼,也伤不得你半根发丝。”
卫燕楠只能扯出苦笑回话:“皇上恩德浩荡如山,奴才自当尽心竭力报效。”望着四周层层围守的侍卫,她清楚想给兄弟们传信已是难如登天,心底暗道:什么封公封王,我半点也不盼了。反倒盼着小皇帝狠狠踹我一脚,厉声喝令我滚出宫,这般“呵护”,实在是把我困得动弹不得。
多隆问道:“卫兄弟,皇上吩咐你不得随意走动,是回你从前的住处歇息,还是去侍卫班房和兄弟们掷骰子耍乐?”他知晓卫燕楠最爱推牌九、掷骰取乐。
卫燕楠忽然心念一转,笑道:“太后尚有一桩要紧差事命我办妥,劳烦多大哥陪我一趟便是。”
多隆面露为难:“太后的差使自然要办,可皇上严令不许韦兄弟出宫……”
“这差事在宫里头便能办妥,大哥只管放宽心。”卫燕楠话音落下,多隆立时放下顾虑。
卫燕楠当即传令侍卫,把慎太妃的鸾轿抬往神武门西侧的焚化场,厉声叮嘱:“谁敢擅自掀开轿帘,便按太后懿旨就地问斩。”
太妃轿遇刺一事侍卫们早已听闻,虽不解内情,却都知晓这是太后不愿外泄的隐秘,听令后心头大石落地。卫燕楠跟着多隆押着淌血的鸾轿赶往焚化场,苏拉杂役在轿身四周堆起柴薪引燃烈火。她拾起一根木条,拿焦炭在杆上画了一只雀鸟,双手捧着木条对着燃烧的轿子低声祝告:“瘦头陀、毛东珠,你们在阳世做不成夫妻,便到阴司相守千年罢。取你们性命的归家三位前辈,此刻也已赴了黄泉。奈何桥、望乡台若遇上,便彼此搭个伴吧。”
旁人只当她是为亡魂超度,却不知她堆起石块、插上木条,是给陶红英姑姑留的传信暗号。待到轿身与内里尸首尽数烧成焦炭,卫燕楠回到从前在宫中的住处,早有太监收拾妥当屋舍,奉上酒菜点心。她打赏了众人,陪着多隆与侍卫略用了些吃食,便开口致歉:“多大哥,诸位兄弟随意歇息玩乐,我昨夜替皇上奔走彻夜未眠,实在困顿得紧,便先歇息片刻了。”
多隆豪爽应下:“兄弟尽管安睡,为兄替你把院门把风护驾。”
卫燕楠笑道:“怎敢劳烦大哥。大哥若有心求皇上恩典,只管把心愿说与我听,往后皇上龙颜大悦之时,我替大哥进言,多半能成。”
多隆喜出望外:“有兄弟代为求情,此事定然稳妥!”
“大哥的心愿便是我的事,我定然尽心奔走。”
多隆笑着坦言,在京当差久了心生倦怠,只想外放州县调剂差事。卫燕楠一拍大腿附和,两人说笑半晌便各自歇息。
卫燕楠躺靠在床榻上满心焦灼:多隆奉了圣旨把我看管得滴水不漏,我绝无出宫报信的可能,只能寄望陶姑姑前来碰面传递消息,可若是她深夜才现身,彼时伯府的火炮早已轰鸣,又该如何挽回?她思索片刻定下计策:设法派侍卫闹出动静打草惊蛇。打定主意后,她闭目小憩一个多时辰,醒来时日影偏斜,已然过了未时。她走出屋舍向多隆问话:“多大哥,可知此番要暗害我的反贼是什么来路?”
多隆摇头:“这我便无从知晓了。”
“一拨是天地会的弟兄,另一拨是沐王府门下。”卫燕楠道出底细,多隆不由得咋舌惊叹。
卫燕楠故作忧心模样:“我躲在宫中只能避一时,避不得一世。今日有大哥护驾,可反贼一日未除,后患便一日难消。”
多隆宽慰道:“皇上明日召见必有万全对策,兄弟不必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