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颤栗。
他缓缓抬头。微弱的灯光照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字,框架泛着棕褐色,那“亲爱精诚”四个大字明晃晃地映入眼帘,这是委座亲题的字,黄埔军校的校训。
他无缘无故地很受震动。
刹那间,他渴望的机遇风急风火地来了,可他却仿佛即将一无所有。
......
身着一袭灰色长衫的男人匆匆疾行,迈上木梯,推开包厢,才在圆桌边坐下。
久等着的人立刻问他:“查到了吗?”
严致杰摘下帽子,摆在桌上,坐下感叹道:“你的那位苏小姐真神秘。”
李涯继续追问:“你究竟查到了什么?”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急躁?”
严致杰啜饮了口热茶,才徐徐道,
“我派出的手下可都是精英,个个铩羽而归,硬是一点儿消息都查不出来。你的那位苏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话到最后,带上了费解且郑重的语气。
心底的不安在持续扩大,李涯虽未完全相信杨立仁和楚材,但毋庸置疑,他们的话在他心底一定的力量。
或许......
李涯有个猜测,仍抱有一线希望。
任务匆忙,他乘坐火车,赶往上海。火车驶出南京站,田野开始缓缓后退,一望无际,李涯将额头抵在灰蒙蒙的车窗玻璃上,天持续地黑了下来。
深夜,上海,
与电力不稳,时常停电的天津相比,上海的夜晚色彩斑斓。骤雨初歇,“叮玲玲”电车驶过光莹莹的轨道,溅起水花,幽蓝色泛着亮光的湿滑马路倒影出绮丽的色彩,淡白的月、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全糊在了一起,异常热闹。电车停下,躲雨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奔出,上了车。
“好心的先生小姐,可怜可怜我吧!”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趁机扒拉着人群乞讨。
街上商店玻璃窗折射出一座建筑,巍峨高耸,灯光煌煌,一切毫无遮拦地显现在这灯光之下,乞丐拦住了一辆将将欲停的汽车,建筑门口伫立着的印度门卫连忙上前阻拦,威吓般地驱走了他。
乞丐嘴里嘟囔了一句,一斜一拐地找了个漆黑的角落蜷缩起来。
一辆乌黑的轿车里,李涯正默默观察着四周。
他一到上海,便找杨立仁报道。杨立仁比他快一步,先到上海。李涯知道,杨立仁父母常住上海,这次有机会回来定要先处置私事。
紧接着,酒席宴会、商谈会晤,一样不落。
酒席过半,杨立仁忽接了个电话,神色大变,匆匆赶往上海警察局。
李涯跟随其一同中途开,坐在车上等着他。
片刻后,便见杨立仁携着一二十岁左右的少女出了警察局大门。那少女梳着双马尾,面容俏丽,两人说了几句什么。他就将少女送上了另一部轿车,嘱咐几句后,目送着轿车离去。
杨立仁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朝他方向走来。
拉开车门,坐在后座。
引擎声轰然响起,轿车平稳地行驶起来。
“我女儿从小被我和她妈宠坏了,单纯又天真。我心里一直对她就不放心,这下还真出了事。”杨立仁转向李涯,缓缓解释道,“上海的地下党组织猖獗,被唬去排演了共产党的话剧。”
竟是他的女儿!杨立仁只有一个女儿。他是知道的。最后一个猜想也落了空。李涯脸色发白,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向来狡猾。”
杨立仁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是没发觉他的异常,点头接道:“好在我和这上海警察局局长周世农从前打过交道,弄清楚了也就没事了。”
他咳嗽了一声,望向车窗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大腿,眼神深邃,
“你还没成家,或许不懂,这做了父亲之后,万事就不同了,尤其是生了女儿,等到她亭亭玉立的年纪,最怕她被人哄骗了。现在有我,可将来呢......想想真叫人头疼......”
对于他这一番拳拳爱女之情,李涯有些听不进去了望向窗外,忽明忽暗,似要将他的脸切割成两半,车轮仿佛轧到一颗小石子儿,颠簸了一下,那无数黑暗的影子轰然涌来,朝他身上爬来。
他全凭自身意志,披上一层坚实的面具,跟随杨立仁完成接下去的会谈。
直至回到招待所,李涯躺在雪白的床单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的那盏吊灯,脑袋沉重地无法动弹,任那强烈的光照射在脸上,一阵滔滔的白侵满了他的世界,淹没了一切,只余嗅觉和听觉存在。思想的停滞使他稍微好受了一些。
一日一夜未眠,他迷迷糊糊地盹了一会儿。
“李涯......李涯......”
有人在远处唤他。
他忽然惊醒,蓦地支起躯体,弓起肩胛骨,虚弱地撑在床褥上,双眼怔仲,侧耳细听。
——时而是冷淡的抗拒。
“李队长,你这是教打枪,还是查案子?”
——时而是甜蜜的羞怯。
“别把我看轻了,我可从来没有害怕过你......”
他撩起她垂落的黑发,去吻那被掩映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绯红,他心苼摇曳,要吻遍她的全部,那样的热切、那样的虔诚、那样的孤注一掷......
——时而却是冰冷的质问。
“我们都是中国人,都是同胞。为什么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
“你爱你的党国,可你的党国爱你吗?”
——最后是殷切的嘱托。
“你放心,我会解决的。等我,我会回天津找你的。”
刹那间,一眼永恒,往事一幕幕一重重轮番演奏着。他咬紧牙关,不禁色变,突地打了个寒颤,止不住地发出呻吟,颤巍巍的,感觉自己像个即将步入坟墓的耋耄老者。
突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痛苦和厌恶,简直要将他覆灭。危险的情感,甘之如饴的情感,抑或是......建立在虚假骗局上的情感......只是为了利用策反他。
她蹂躏了他的感情。
李涯忽然发现自己跪坐地板上,双袖撩起,他不知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只觉寂寞得很,触碰上右腕上的那道牙印,淡淡的,似有若无,只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倏然间,他就着旧齿印咬了下去,鲜血渗出,覆盖模糊了那道界限.....
再抬首,在窗玻璃上,人影摇摇晃晃,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形容苍白,神情冷峭,与从前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