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仁不耐烦地熬到席终,又敷衍完李涯,回到家里,看到妻子才觉彻底松懈下来。脱了外套,搭在沙发背上,顺势坐下,开口说道:“我们家要出第二个立青了。”
“你是说秋秋?”
杨立秋同学前来报信,家里才知她被捉进警察局一事。
“她今天跟我谈起什么解放区国统区,民主民王只说。”
“民王?”
“她要跟同学搞民主,我就让她去跟立华学。你猜她说什么?她说立华搞的民主少了一点,是民王。”
苏明薇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怀里的猫,手在柔顺的背脊上缓缓滑过去。
“这段时间以来南京物价一直飞涨。回来上海,上海也是如此。民有怨言,正常不过。长此以往,民不聊生,社会秩序崩塌,怎么能行?”
“等战事了却,彻底统一中国,便可专心发展经济。”
杨立仁对前线战事依旧乐观,但此次回到上海,却发现身边同僚磨尽了志气,几乎都在炒黄金、炒美金。譬如那周世农,想着东北上海黄金价差了三成,地面运输不便,想趁此次他筹款的机会将手里黄金搭飞机运去沈阳。作为交换条件,他放了秋秋。
“秋秋我是阻止不了了。”
他总不能越过父亲去管妹妹。
杨立仁从水果盘里拣了一颗橘子剥着,橘皮裂开时溅出一股清冽的香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望向她:“我去沈阳后你可得把念念看牢了,别再让她离开身边。”
苏明薇正把脸偎在猫身上,闻言手下不由一紧,乌云踏雪被娇养惯了,随性至极,觉晓不适,喵呜一声抓了她手臂一把,趁她吃疼之际蓦地跃了下去,一溜烟地跑了。
杨立仁急忙起身捉住她的手臂,捋起青绸袖管查看——没有破皮。他松了口气,抬头去望她眼睛,却见她怔怔地凝望着猫离去的方向。
“疼不疼?”他问。
“真的拦得住吗?”苏明薇回过神低声问,往沙发上一坐,注视着他,“你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认定了就不回头。小时候,立华送她的小狗死了,看她那么伤心,想送她第二只,她固执地不要。后来又想着养只小猫让她移情,可她从来没有抱过一次。她固执起来非常固执,要的从来都是独一无二。”
杨立仁握着她的手,靠着坐下,凝视着她。
“你见过李涯,觉得他怎么样?”
“只一面,看不出来多少,何况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苏明薇回忆着,幽幽道,“光论相貌,倒也凑合。可这又不是最重要的。我停下来,念念对他......那绝不是浮泛的爱。”
他一听知晓念念私底下跟她说了什么,追问之下,再也维持不了镇定。
“做她的父亲?”杨立仁怒极骤然起身,冷冷嗤笑道,“她老子我还活着呢!”
苏明薇蹙眉低叱:“别将你在军中的风气带回来。”
杨立仁深吸一口气,重新冷静下来,认真分析着。
“我接触下来,李涯此人对念念算是有点真心,但他锋芒太露,且不懂收敛,不是个做丈夫的好人选。念念真跟了他,将来是要吃苦头的。”
他顿了顿,又道,
“当年对于立华,我就说过,找情人就找瞿恩那样的,浪漫、刺激;嫁丈夫,还得挑董建昌,房子、车子、票子,什么时候也离不了。浪漫主义和实用主义之中,终究是实用主义适合做丈夫。于公,我欣赏他的理想主义;于私,我决不会将自己女儿托付给这类人。”
他觉得念念这次的恋爱格外凶险,在这为情颠倒的局面里,李涯应当负全部的责任。
苏明薇恍惚地说:“我终究是做了我最厌恶的事。”
她看起来仿佛累极了,靠在沙发上微微阖上眼。
杨立仁不作声,心中一动,伸手抚向那雪白耀眼的额头,慢慢往后地拢着她蓬软的乌发,恋恋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说的正是此刻的你我。为了她后半生的安稳,这恶人,你得陪我一起做到底。只有你——念念从不会忤逆你的意思。”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着。橘子汁液的味道,酸涩,清新,带着微微的熏意。
苏明薇蓦地睁开眼,冷冷的,拨开他作乱的手,起身,朝洋台上踱去。
杨立仁沉默着,久久地注视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她将手撑在雪白冰冷的阑干上,仰脸望着。天空格外明净,是极深的蓝,点缀着几点稀疏淡黄的星,一霎一霎的。朔朔的风里,树影婆娑,摇摇的光与影中,她的影子曳地拉长,往他的脚下蔓延。
他从身后拥住她,贴着她的侧脸,忐忑地呼吸着,近在咫尺,徐徐闭上眼,不愿看见她眼里的荒漠:“恨我吗?”
不待她回覆,杨立仁娴熟地扳过她的肩,俯身吻上去。
清清森森都夜晚里,那阴影兜头彻腮地倾倒下来,不容拒绝,苏明薇感知脸上暖烘烘的,熏熏的白兰地味道侵蚀着嘴唇,又酥又麻。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他吻够了,又去寻她的耳垂,余光端凝着她脸上神色,终于泄出一丝气音:“时至今日,你懂我吗?”
一种憎恨从心里热热的直淌出来,她闭着眼回道:“你把我变成了你。”
杨立仁收敛地微微叹息:“入此局,莫回头……”
苏明薇盲目地阖着眼,身体感到一阵温柔的牵痛,后背时而冰冷,玻璃窗被迫得仿佛要凹下去一块;时而跌落进柔软的床褥里,衣衫堆砌在腰间。他的身心覆盖下来。她聚精会神地克服着那滔滔而来的失重之感,但黑暗里,感官却分外清楚,冷静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