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中剩下我一个人,我在小小的耳房中踱步,等竹英来。
这间耳房比我的寝屋小了两倍不止,是我八岁初入崇文馆时,太后特意为我改作小书房用的。
太后说,我是卫氏女,必须比别人读更多的书、作更好的诗、弹更悦耳的琴、下更精湛的棋。
梁熠不在的日子里,我常常不得不坐在这里,用指尖拨动乐声足以传到太后耳中的琴弦。
可自从太后病后,我就很少来了。
价值连城的琴有宫人日日护养,光洁如新。
层层书册却落了灰。
我忽然很想去问一问太后,问一问我的父亲。
卫氏藏书无数,架上难道就没有一点灰尘吗?
既然卫氏这样世代书香的门第都无法保证所爱之物纤尘不染,万寿宫中出现几粒灰尘又如何呢。
倘若我如洒扫宫人一般随意糊弄过去……
“小姐,竹英到了。”
耳房的门被推开,阳光打在我的脸上。
我捻去手指上薄薄的灰尘,看向竹英:“假药方不会只有一张,太后清醒之前,封锁万寿宫,尽量把假药方给找出来。”
我不能不对太后尽心。只有她在,才能保我登上后位。
只有登上后位,我才能让梁熠永远地陪着我。
我也不能太过尽心。查不查、查多少,点到为止即好。
留有余地,见好就收,我才能让自己干干净净,不蹚浑水。
踏出耳房时,太后遭人暗害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阖宫上下无不震惊,震惊之余是铺天盖地的议论与猜测。
我还没来得及再见太后一面,就被陛下召去承明殿问话。
我目不斜视走在宫道上,任四处向我投来探究的目光。
不怪他们猜疑,前脚刚传出有人蓄意谋害太后的消息,后脚最得太后信任的我就被皇帝近侍带走。
披甲佩刀的侍卫一左一右跟在我身侧,活像押送犯人。
直到看见迎面向我走来的梁熠,我才变了脸色。
“梁……大皇子殿下,您来这里做什么。”
侍卫不敢拦他,默默放慢了脚步。
“我来陪你。仪宁,你别怕。”
见他这副模样,我忍不住笑了:“我不怕。万寿宫出了事,我理应要被问话的。”
“既只是问话,就不该让他们带你。”
“庄妃娘娘怎么样,没有受惊吧?”
“母妃一听说此事,就立刻让我来寻你。太后身体不适,她怕你独自一人会慌了神。”
“那就好。殿下,您回去告诉娘娘我无碍,务必让她安心才好。”
“可我并非因母妃而来。”
脚步停在承明殿外,我透过梁熠忧心忡忡的双眼,看见了模糊的自己。
跟了我们一路的侍卫上前拦住梁熠:“殿下止步。”
梁熠不愿,可头顶承明殿的牌匾让他无法再靠近我一步。
“止步吧,殿下。我很快就会出来的。”
我怕自己再看他就要委屈了,转身迈进为我敞开的殿门,那道始终追随着我的视线让我挺直了背。
身后大门悄无声息地合上,我心底迟钝地生出害怕来。
许是多年未曾来过承明殿了,承明殿比我印象中要肃穆得多。
“臣女拜见陛下。”
膝盖跪在地衣上,不凉也不痛。
我听见陛下深深叹了一口气。
“说吧,太后她又想要什么。”
来路上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原来陛下以为这又是太后的手段吗?
我脑中一片混乱。
因为我发现自己竟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不是太后故意所为。
“嗯?”
我答不上来,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可皇帝的目光落在我紧绷的身体上,使我连思考措辞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回陛下,太后凤体欠安已久不理事,出现这般差错实乃臣女失职,还望陛下降罪。”
“孤竟不知偌大万寿宫中侍奉太后的只你一人。”
陛下的声音平静无波,我难以也不敢揣测圣意。
“万寿宫上下皆仰仗太后圣恩,或有不周却也并非蓄意,请陛下明察。”
“你的意思是,伪造药方的人并非为了谋害太后?”
我低着头,双手举过头顶,奉上那只放有真假药方的木匣:“陛下,两副药方皆在此处,对比便可知这两幅方子的药种剂量皆无不同,还请待臣女找到其它证据再作定论也不迟。”
我低着头,片刻后感觉手上一轻,有人拿走了木匣。
“素闻卫女良善。”
我心头一紧。听见“良善”二字,顿觉后背冷得想发抖,头上却热得要冒汗。
“孤从未见过有人到了承明殿还不绞尽脑汁想办法让自己脱罪,反而敢让孤再等一等的。你在保谁?是觉得单凭你一人就能保万寿宫几十条人命,还是仗着背后有卫家撑腰,赌孤不敢砍你的头?”
“臣女绝无此意!若非陛下大恩,臣女……”
“人心难测。这可是你亲口对王御医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