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既知人心难测,又怎敢在孤面前替别人作保!”
砰的一声,我重重把头磕在地上。
帝王愠怒,仅仅是抬高了声调就足以压得我两股颤颤:“陛下息怒,臣女不敢。”
“小卫姑娘。”
听到这个称呼,我睁开眼。一名宫女上前,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扶起。
“孤该说你聪明还是愚顽呢?”
不敢再妄语,我躬身求教:“臣女不知应当聪明还是愚顽,求陛下训示。”
“良善是错。该保命的时候就把命保好,与你无关之事就不要瞎掺和。你这条命,孤先帮你保了。你要查的事,孤来替你查。如何?”
……什么?
随后,陛下身旁的总管司事用细长的声音对我笑道:“卫小姐,委屈您先回卫府小住几日吧。”
我心中大骇,被这一突然的变故惊得睁大了双眼。
数名宫人向我袭来,不分由说地把我套进一件宽大的斗篷,毫无回旋的余地。
巨大的兜帽将我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我听见皇帝似是安抚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事了之前,多与你的父母叙叙旧吧。”
“可……”
“陛下已为您备好了车马,卫小姐,请吧。”
我就是再不解也不能抗旨不尊,只能怀着巨大的不安,跟着宫人走出承明殿。
听见梁熠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此事关系重大,恐怕陛下另有打算。
而且我的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将我送回卫府,或许……真的是为了保护我。
我是被秘密送回卫府的。
漆黑的夜色和不合身的斗篷彻底遮住了我的身形,从卫府大门到父亲书房的一路上,家丁门客来来往往,竟无一人将我认出。
书房里,男人捧着烫手的茶杯来回踱步。
我的手臂上挂着取下的斗篷,沉默不语。
桌案上放着一封前不久刚送达的密信,男人看看密信,又看看我,满脸不可置信。
“你不是被禁足在万寿宫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禁足万寿宫?原来陛下对外是这么宣称的么。
也是,要是我被送回卫府的消息传出去,外面的人还不知要如何猜测呢。
陛下一面不想让我留在太后身边,一面不想失去卫氏的助力,难怪要用如此隐秘的办法。
可这样一来,太后极易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我心中飞速盘算着,面上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父亲才迟疑地问我:“陛下传召前太后如何?可曾交代过什么?”
“事发突然,女儿未曾见过太后。”
“那陛下可有说过何时让你回去?”
我摇了摇头。
“你——不争气啊不争气!你知不知道太后和卫家废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你送上近水楼台!眼看你马上就能与大皇子订婚了,这时候被退回来,丢的是你的名声!丢的是整个卫氏的脸面!”他顿了顿,又不死心地问:“大皇子知道吗?他可有帮你说话?”
梁熠倒是想帮我说话,但他被拦在承明殿外,连向陛下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我低眉顺眼地任他责问:“连父亲的密探都探不到的消息,想必大皇子殿下也是不知情的。”
不知梁熠会为我着急吗?会为我去求他父皇吗?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父亲。”
他看向我,好像在期待我能说出什么好消息。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帝王之心,女儿不敢妄言。但陛下此举对卫氏而言或许并非坏事。”
“……什么意思?”
“父亲或许忘记了,女儿至今尚未行笄礼。”
迷茫的表情在男人严肃的脸上出现了一瞬,又很快转为沉思,然后是狐疑:“太后尚在病中,况且在旁人眼里你已被禁足,如何为你及笄?”
“在外人看来,女儿被禁足,是因为谋害太后的罪魁祸首尚未找出。可女儿此刻既然能站在父亲面前,说明陛下心知女儿与之无关,因此解除禁足也只是时间问题。太后受此劫难,待真相查明后再提女儿与殿下订婚之事,陛下怎会拒绝?父亲不是日日盼着女儿与殿下早日订婚么,这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这是太后的意思?”
我勾了勾嘴角。
“父亲就当这是太后的意思吧。”
为了掩人耳目,父亲将我安置在卫府最偏僻的厢房住下,对外说是门客染了病,不能见人。
我蒙着脸,下人们又以为我染了病,没一个敢靠近。他们将厢房草草打扫一番便脚底生风地退下,生怕与我待久了也会染病似的。
终于得了清净,我在案前坐下来。
夜空沉闷无星。
谁曾想,几个时辰前我还倚在重华宫的躺椅上沐浴着暖阳小憩,此刻却已身处卫府的冷清小院。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在我惊慌失措之时,在斗篷内侧的夹层里摸到的。
信封上清隽的字迹像无可追寻的柔雾,轻轻托住了我无主的心神。
认真读过信上每一个字,半晌,我才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