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女士在小区里人缘还行,当然,以她那样不爱事儿的人来说,搞人情吧,也没必要特别好。
她不爱跟人凑堆闲聊,但也不是见人不打招呼的性格。早上出门买菜,碰见楼下遛狗的王叔,她会问一句:「小王,今天又遛狗啊?」
王叔说:「不遛怎么办,牠那生物钟比我还准时。」
郑女士就说:「那你还挺有用。」
王叔听完,站在原地想了想,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
后来小区里的人都知道,郑女士说话就这样。
没太多坏心,就是嘴不太甜。
那天傍晚,郑女士下楼扔垃圾,顺便把楼下快递柜里的快递取了。
快递是尹逢春买的,里面好像是猫粮。
郑女士看了眼箱子上的字,没看懂,只觉得现在的猫比人还讲究,吃个粮还分年龄段,分乾湿种类,分肠胃敏感不敏感。
她抱着快递往回走,路过小区花坛边时,被李婶给喊住了。
「郑姐,过来坐会儿啊。」
花坛边放着几张小板凳。
李婶、马姨、王叔(没带上狗版),还有隔壁楼的赵大爷都在。几个人大概是出来乘凉,估摸在晚一点就得回家做饭。旁边还有一袋刚买的橘子,剥开的皮放在塑料袋里,闻上去的味儿酸溜溜的,有点刺鼻。
郑女士本来想说不坐了,要回家。
但快递箱子有点重,她想了想,还是过去坐了一下,把箱子放在脚边,歇会。
李婶看见箱子,说:「又给你家猫买东西啊?」
郑女士说:「嗯。」
马姨笑了笑:「现在这些狗啊猫的,可真有福气。」
郑女士说:「她福气是挺好,天天在家睡觉,还有人伺候。」
王叔说:「猫嘛,养了就是主子。」
郑女士皱眉:「那不行,那是年轻人的说法,她顶多算个房客。」
几个人笑了一阵,赵大爷剥了个橘子,递给她几瓣。
郑女士摆摆手:「不吃,酸。」
赵大爷诧异地瞪眼:「你还没吃怎么知道酸?」
郑女士呵呵两声:「你的表情告诉我的。」
赵大爷看了看手里的橘子,没话说了。
他们聊了一会儿小区门口那家超市涨价,又聊到物业到底把地下车库的灯修好了没有。
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儿女。
李婶先说她儿子。
说儿子新买了房,贷款三十年,每个月还得不少,但好歹是有了自己的窝。
马姨说她女儿生了二胎,忙得跟打仗一样,天天视频电话里不是大的哭,就是小的哭。
王叔说他儿子还不结婚,快三十五了,一说相亲就装死。
他说完叹气:「你说现在这些孩子怎么回事,一个个都不急。」
李婶说:「是啊,郑姐,你家如琅呢?我记得她也不小了吧?」
郑女士心想,来了。
「是不小了。」
「有对象没?」
「有。」
李婶眼睛亮了:「哟,那怎么没听你说过?」
郑女士理直气壮地说:「你也没问。」
李婶被噎了一下,又笑:「男方哪里人啊?做什么的?家里条件怎么样?」
郑女士抬头看着她。
「我没说她对象是男的。」
花坛边安静了片刻,王叔本来在吃橘子,橘子瓣停在嘴边,一时半会都忘了嚼。
马姨也愣了愣:「不是男的?」
郑女士说:「嗯。」
李婶问:「那是……」
郑女士说:「她对象就是我家逢春。」
她说得太平常了,好像不是在说什么大事,只是在说刚刚买的青菜多少钱一斤。
几个人一时都没能接上话。
还是王叔先反应过来:「就是经常跟如琅一起散步的那个姑娘?瘦瘦高高,挺白净,说话很客气的那个?」
郑女士点点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是她,多好的姑娘啊,谁知道被我家女儿拱走了。」
马阿姨「哦」了一声,又「哦」了一声。
她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憋出来一句:「她们两个……在一起啊?」
郑女士看她:「不然呢?都天天一起买菜,一起遛猫了,日子多舒坦啊。」
王叔说:「猫不用遛吧?」
郑女士看着他说:「你别插嘴,你关注点很怪知道不。」
王叔又没话说了。
李婶干笑了一下:「现在年轻人是跟我们以前不一样哈。」
郑女士说:「是不一样。」
她伸手拍了拍脚边的快递箱。
「以前猫都吃老鼠,现在猫粮都比米贵。」
李婶笑了,但笑完又忍不住问:「那你能接受啊?」
郑女士看了她一眼,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不接受,她俩就不过了?」
李婶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两个女孩子,以后日子怎么过?」
郑女士说:「上班,买菜,做饭,还房贷,给猫铲屎,还能怎么过?」
马姨忍不住说:「可是社会上对这种事,还是一男一女比较……」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郑女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又问。
「比较什么?」
马姨没找到合适的词。
郑女士说:「比较能轮着吵架?女的嗓子有劲男的力气大?」
赵大爷本来在旁边装没听见,这会儿没忍住笑了一声。
马姨瞪他:「你笑什么?」
赵大爷咳了一声:「没什么。」
李婶又问:「那她们就这样一直处着,不结婚吗?」
「新闻不是早都报了,同性也能结婚么,她们前几天已经去民政局把证都领了。」
这回几个人真安静了。
王叔橘子也不吃了。
「啊?现在女孩儿跟女孩儿都能让领证啊?」
郑女士挑眉:「民政局都让领,你不让?」
王叔连忙摆手说:「我哪能不让。」
郑女士点点头说:「那不就行了。」
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吹拂几人的发丝,小区里有人牵着狗经过,狗低着头想靠过来闻闻快递箱,又被主人拉走了。
李婶想了很久,说:「那你家以后不就没有女婿了?」
郑女士说:「我本来也没觉得郑如琅会想要。」
「那逢春算什么?」
郑女士看着她。
「我家孩子。」
李婶愣了愣。
郑女士说:「我家的两个女儿。」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郑如琅是女儿,尹逢春也是。
一个脾气不好,一个脾气太好。
一个从小没心没肺,想要什么全写脸上。
一个小时候想要什么都不说,好像说了就会欠谁。
现在两个人凑在一起,倒是把日子过得特别好。
郑如琅买东西大手大脚,尹逢春会看账单。
尹逢春加班忘吃饭,郑如琅会在旁边烦她。
郑如琅逗猫逗得猫都嫌她烦,尹逢春就把猫抱走。
也挺好,总比一个人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强。
马阿姨叹了口气:「你倒是想得开。」
郑女士说:「想不开也没用。」
她顿了顿,又说:「孩子过日子,又不是我替她们过。」
李婶说:「可人家会说闲话吧?」
郑女士问:「人家是谁?」
李婶愣住。
郑女士说:「我吃人家大米了?」
「那倒没有。」
「给我家交电费了?」
「也没有。」
「那管得还挺宽。」
李婶笑起来:「郑姐,你这嘴啊。」
郑女士没笑,她低头看着脚边的猫粮箱子。
箱子角被压塌了点,大概是快递在路上磕的。尹逢春要是看见了,可能会先检查里面的猫粮有没有破掉。郑如琅就不一样,她会先骂快递。
两个人都不怎么省心。
但日子也不是非要省心才叫日子。
马阿姨又说:「那以后养老呢?她们又没孩子。」
郑女士说:「你有孩子,你老了就不去医院了?」
马阿姨被问得哽住了。
郑女士说:「人老了,该疼还是疼,该吃药还是吃药。孩子孝顺是好事,不孝顺你也不能把他塞回肚子里重生一遍。」
赵大爷这回真笑出了声。
马阿姨说:「你这人说话真是。」
郑女士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