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突然想到这箱子还挺沉，等会郑如琅下班路过这里要是看见了，又得说她，重东西怎么不等她来拿。

尹逢春的语气会比郑如琅客气一点，但意思差不多。

她们两个现在有时候也挺烦。

一个说：「妈，你别总吃剩菜。」

一个说：「妈，洗手间灯坏了，明天才能修好，你晚上起夜记得用手机给自己照明。」

郑女士有时听得头疼。

以前只有一个郑如琅管她，现在多了一个。

偏偏尹逢春说话又软声好气，明明是管教人，还管得像在商量。

她想发火都不好发。

李婶忽然说：「不过逢春那孩子是挺好的。上次我在楼下掉了一袋苹果，她还帮我捡来着，一个个擦干净装回袋子里。」

王叔说：「是挺有礼貌。见了人都会打招呼，还会搭把手。」

赵大爷说：「学历也很高吧？我听人说工作很好。」

郑女士说：「嗯。」

她说完，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她自己考出来的，特别优秀。」

几个人没说话，郑女士也没继续说。

有些事没必要跟外人讲太多。

尹逢春小时候过得怎么样，高考前差点被家里带回去，身份证藏在谁手里，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哭成什么样，这些事都不是拿出来给小区里的人当谈资的。

苦日子过完了，不代表可以被人翻来翻去地看。

她只需要告诉别人，尹逢春现在很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李婶说：「那这样说来，郑姐是特别有福气啊，两个孩子都在身边。」

郑女士看了她一眼。

「是她们有福气。」

李婶愣住了。

郑女士说：「遇上我这么开明的妈。」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

王叔说：「郑姐，你还真会夸自己。」

郑女士说：「我说错了？」

赵大爷说：「没错没错。」

正说着，另一侧传来呼唤的声音。

「妈？」

郑女士回头。

郑如琅下班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子菜。尹逢春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小盒草莓。

两个人看见花坛边坐着这么多人，便停下脚步。

尹逢春率先笑着打招呼。

「李婶，马阿姨，王叔，赵爷爷。」

郑如琅也跟着喊了一圈。

接着，她看见了郑女士脚边的快递箱，立刻皱起眉头。

「你怎么自己搬这个？不是说等我回来拿吗？」

郑女士说：「虽然这个重了点，但在你回来之前，它已经在快递柜里了。」

郑如琅说：「那你也可以不拿。」

「我下楼扔垃圾，顺手。」

「这么大箱子顺什么手？」

郑女士看她：「你现在是在教我做事？」

郑如琅闭嘴了。

尹逢春走过去，把草莓递给郑女士。

「妈，路上看到挺新鲜的，就买了一盒。」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眼快递箱。

「这个我来拿吧。」

郑女士说：「不用，还没老到搬不动猫粮。」

郑如琅说：「你刚刚不是说重吗？」

郑女士看她。

「我什么时候说了？」

郑如琅看向旁边几个邻居，王叔立刻低头吃橘子，李婶看天空，马姨整理衣服，赵大爷咳嗽。

郑如琅：「……」

尹逢春忍着笑，把快递箱搬起来，但很快被郑如琅接过。

「走吧，先回家。」

郑女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李婶看着她们三个人，忽然笑着说：「逢春啊，你妈刚刚给我们夸你呢。」

尹逢春愣了一下，看向郑女士。

郑女士的脸色一点也没变。

「她胡说。」

李婶说：「哪胡说了？你刚刚不是说逢春好，说你家有两个女儿——」

郑女士立刻打断她。

「我说猫粮太贵。」

李婶笑得更厉害了。

尹逢春低下头，耳朵慢慢变红。

郑如琅看了看郑女士，又看尹逢春。

「妈，你真夸她了？」

郑女士点点头。

「是了，但你没有，我夸猫都不夸你。」

郑如琅说：「你这就很过分了。」

尹逢春的肩膀轻轻抖了抖。

郑如琅看她：「你笑什么？」

尹逢春说：「没什么。」

她嘴上说没什么，可眼睛是弯的。

郑女士走在前面，听见她们两个在后面小声拌嘴。

一个说：「她肯定夸你了。」

一个说：「也可能没有。」

「李婶都说了。」

「李婶也可能听错。」

「你就是护着她。」

「我没有。」

「你有。」

楼道里的灯亮起来。

她们一起搭电梯上楼，郑女士走到门口，从包里掏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旧挂件，是很多年前郑如琅买的，磨得已经看不清图案。旁边还有一个新的小木牌，是尹逢春后来挂上去的，刻着一个很小的春字。

她开了门。

屋里煎饼听见动静，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

郑女士弯腰换鞋。

郑如琅还在后面说：「妈，你刚刚到底怎么跟他们说的？」

郑女士把钥匙放到玄关柜上。

「说什么？」

「说我们的事。」

郑女士看她一眼。

「还能怎么说？就说我家两个女儿结婚了。」

煎饼绕着快递箱闻来闻去，尾巴翘得很高。

郑如琅没说话，尹逢春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尹逢春低声说：「嗯。」

郑女士看了她一眼。

「嗯什么嗯，郑如琅你抱着那箱子不累？」

尹逢春回过神，转身看向郑如琅。

「快去放好。」

然后拎起郑如琅买的那一袋子菜。

郑女士换好鞋，往客厅走。

「行了，别聊天了，猫都要饿死了。」

煎饼在旁边：「喵。」

郑女士立刻指着猫。

「你看，她也这么觉得。」

郑如琅说：「她只是想玩快递纸箱。」

尹逢春笑了。

郑女士拿着草莓，走进厨房，洗了一半，想了想，又探头出来。

「晚上吃面？」

郑如琅说：「可以。」

尹逢春说：「我来煮吧。」

郑女士说：「不用。」

她顿了顿，又说：「我先把草莓洗了，等下记得过来吃。」

郑如琅说：「知道了。」

尹逢春说：「谢谢妈。」

郑女士低头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响起来。

她把草莓放进盆里，红色的果子在水里滚动。

客厅里，郑如琅还在跟猫说话，尹逢春在旁边笑。

楼下住户的说话声隐隐传上来，很快又被厨房里的水声盖过去。

郑女士洗着草莓，洗着洗着，打了个哈欠。

小区里的人爱问就问，问完了，日子还是她们自己过。

门关上以后，外面的闲话进不来。

屋里有草莓，有大胖猫，有两个下班回家的女儿。

还有得去卖煎饼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