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经过道化坊,很快进入南市。与洛水两岸的萧瑟相比,南市是另外一番景象。这里店铺林立、商品琳琅,各族人往来其中,笑语喧哗。
徐念珠从未见过此等繁华景象,忍不住感慨:“世间居然有如此靓丽富饶之地,想来天庭不过如此了。就是不知道,长安与这里相比如何?”
燕雀离开长安很久了,久到快要忘却长安城的模样,自然无从回答。
赵观棋是长安人,立即回应:“当然更加繁华。”
徐念珠没由来地涌起酸涩。她忽然想起江临舟,他在这样繁华的地方待久了,怎么可能怀念质朴乡土的康店镇呢?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江临舟是,她也是。
南市人来人往,马车行动不便,三人改为步行。按照老吏的指引,很快找到孙五郎的食肆。还未到晌午,食肆里空空荡荡,孙五郎立在门口招徕生意。
看到三人上前,孙五郎立即快步迎过来:“当真是你们?我刚才还以为眼花了,一时没敢认!快进来。”转头招呼妻子添茶。
几人坐定,孙五郎急不可耐地说起来:“我正想托人给你们递信儿呢。先前徐娘子托我打听徐郎君下落,我一回来就打听了,万幸徐郎君名字比较特别,很多人对他有印象。说当日水溢,他最先反应过来,接连从水里救起好几人,后来跟着官府东奔西跑,帮着做了不少事,大家都夸他好人哩。但是昨天快宵禁时,一个老主顾特意跑过来,说亲眼看见徐郎君在清化坊被抓走了。”
清化坊,又是清化坊。
徐念珠觉得今天听了很多遍这个名字,清化坊周坊正,清化坊昭成寺,现在又是清化坊!本能让她觉得,这个地方大有猫腻。
燕雀问道:“可知被什么人抓走了?”
孙五郎压低声音说:“说是看着不像衙门的人,可能是府兵。说当时清化坊的坊正也在,赔着笑脸说给徐郎君作保,问那些人是不是搞错了,结果直接被踹翻在地。你想想看,如果是衙门的人,总得给坊正面子吧?徐娘子,咱私下说,你家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什么人了?
这话仿佛钉子一般,直刺徐念珠心脏。江伯父千里托孤,阿爷阿娘离家远走,自己在巩县九死一生,应当是得罪人的缘故吧?可是,始作俑者不是被押解了吗,怎么还能抓走哥哥?
她惊慌地看向燕雀:“难道是……”
燕雀没有让她说出来,用话拦道:“能出动府兵抓人,想来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徐娘子一家偏居康店镇,哪有机会得罪这些大人物?”
听他这样讲,徐念珠也反应过来,当日杨校尉可是不受宣抚使辖制的存在,足见调动府兵的人级别之高。那会是什么人呢?电光石火间之间,她想起赵观棋所说,江伯父被牵连进云麾将军通敌叛国案,心中咯噔一下,不会和这件事有关吧?
燕雀、赵观棋亦神色紧张起来,显然也想到这一茬。燕雀强作镇定:“先别着急,咱们原本也要去清化坊找周坊正。既如此,还是按原计划,先找家旅店住下,再去府廨登记,然后找周坊正。”
孙五郎赶紧拦住他们:“住什么旅店呀,就住在家里,我让内子收拾房间。”
徐念珠忙道:“不用了,贸然前来您家已是冒昧,怎么能再住下?”
孙五郎爽快道:“这有啥,家里有的是空房间,又是开食肆的,就添几双筷子的事儿。”
徐念珠还想拒绝,孙五郎坚持道:“徐娘子,我年长些,腆着脸喊你声妹妹。你听老哥的,洛阳城不比其他地方,吃住都是不小的开支,你兄长如今摊上事儿了,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且安心住下,把钱省下来用在刀刃上。再听老哥一句劝,该打点时得打点,这时候可不能心疼银钱!”
徐念珠心中感动,慨然道:“孙大哥侠肝义胆,当真无以为报了。”
“妹妹言重了,我这条命是燕郎君救回来的,若论无以为报,我才是无以为报哩。”说话间,孙五郎悄悄撞了下燕雀的胳膊,凑到他耳边低语:“我看徐娘子是个好姑娘,这会儿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可得好好表现。”
燕雀啧了他一声,他低笑着躲开:“你们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甭跟我客气!”
几人又盘了一遍细节。孙五郎主动请缨,帮他们去府廨登记住址,催他们赶紧去清化坊:“天津桥、广济桥都被冲断了,现在想去洛北,只能坐船。有时渡河的人多,要排大长队哩,你们早去早回,免得误了宵禁。”
三人觉得有道理,当即动身。孙五郎又叮嘱:“坐船时小心些。听说前几日,官船被风浪掀翻,淹死好多人,还有几个是官爷哩。因为这个,洛北的官爷都不敢回家了,天天留在洛南住旅店。”
徐念珠等人道谢,驾车返回天街,在天街和洛水交汇处,果然找到渡口。好在排队的人不多,很快轮到他们。徐念珠坐定,环视船内,这才发现僧人占了一大半。
燕雀旁边恰巧坐了一位小沙弥,于是堆笑攀谈:“小师傅,怎么这么多人去洛北,有讲经法会吗?”
小沙弥十分开朗,侃侃道:“施主有所不知,义福法师游方至昭成寺,定于明日巳时讲经,我们师兄弟先去占位置。”
义福法师是有名的大德,就连偏居康店镇的徐念珠,也在江临舟的书信中听过他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