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安安不是云琮的孩子。”

树青荷看见被甩在桌子上的检测报告，眼神带着抹不去的悲伤，静静的看着面无表情的、还在等着她解释的云姜。

可能是她的语气过于的平淡，云姜看了她许久，都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自己期待看到的愧疚与后悔。

树青荷自顾自的说：“如果不是因为你越长越大，模样愈来愈像云琮，我甚至以为你也是我和陈付钰的孩子。可惜，直至他去世，他认为不是他孩子的人，恰恰是他唯一的孩子。”

云姜的手因为愤怒而下意识的握紧，不知道见晴草是不是真的有缓和情绪的功效，她的情绪波动确实没有那么明显。

但在这般情况下，她仍能感受到心脏处传来的剧烈疼痛。

“你很恨我吧。”树青荷的唇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

“可是姜姜，陈付钰在我心中的地位，太重了。”

“重到在和云琮结婚的每一年里，在我想要彻底放下过往和他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只要想起他的名字，我都会无可救药的再爱他一遍，干涸的血液才会重新开始流淌。”

“他是将我拉出泥泞的，唯一的光。”

……

1986年，树青荷出生。

因她是个家中的第二个女娃娃，还因为她的出生让树母坏了生育能力，破坏了树家想要一个儿子的美梦。

树奶奶一心想要一个孙子，在知道第二胎还是个女娃后，不顾仍躺在床上无法正常活动的树母面前，埋怨她是一个不能生儿子的贱胚子，一个劲撺掇着让她的儿子再找一个。

女娃不想养那就随便丢到哪个胡同里，外人问起就宣称是一个死胎。

如若不是陈家夫妻恰好经过那个小胡同，或许树青荷早就死在了出生的第三天。

陈家夫妻心善，见她着实可怜，便喂养了几天。

没过几日，树母也被赶出家门，刚生产完的身子哪里能经受这种折腾，没走几步就晕在了路边。

当时的陈家虽不算富裕，却也能养着一大家子还有不少余粮。于是陈父陈母一合计，将树母留下，当个保姆，照顾三个孩子，并为这个女孩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

从此，树青荷有了名字，也有了家。

陈大哥比弟弟妹妹要大上五岁，所以相伴最久的还是年纪相仿的两人，他们相伴着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闯祸。陈母也由着他们闹，闹过头了才会拿着竹竿象征性的抽上几下。

1990年，树青荷四岁的时候，云琮一家从南临搬至北林，正好住在陈家旁边。

从此，五人小分队正式成立。

本以为这种日子可以这么一直过下去，意外来了。

树母偷了陈家大部分财产，跑了。

那一天是树青荷人生的分水岭。

陈家生意失败，又逢财产被盗，陈家大哥外出求学，陈付钰生了一场大病留在医院。云家祖母重病，一家人匆匆离开。

年仅十二岁的她，在一天阳光明媚的下午，身上背着寥寥无几的衣服，被赶出陈家。

她跪在陈家门口，嚎啕大哭，她一遍遍敲着门，声声认错，哭到日暮西沉，哭到繁星点点，哭到脱水，只能靠在门上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那扇在她心中从未关闭的大门，再没有为她敞开。

当她醒来后，入目的是脏污破败的厨房，一旁的灶台下还有些余火，噼里啪啦的烧的人惊慌。

一个长着深皱纹的黑老太拿棍子将她打醒，满脸嫌弃的朝她吐了一口浓痰。

直至今日，她仍能闻到那口痰的腥臭味。

恶心。

——恶心至极。

被丢回树家的她失去了上学的权利，也失去了被叫做树青荷的资格，从“那个人”“就你”变成老太指挥她去干活的那句“小贱蹄子”。

不听话就要挨打，有的时候是老太打，有的时候是她名义上的父亲揍，就连后妈生的儿子，小小年纪也会将鸡屎混着泥土丢在她身上。

她跑了很多次，大多次都是在家门口就被绑了回去。唯有一次，她跑进了警察局，在她以为看见希望、看见光明，以为正义的警察一定会打败邪恶的父亲，所以她哭诉着她的难过，抱怨着她的遭遇，她以为她能得到爱的关怀、温暖的拥抱。

迎接她的，却是一百块钱换来的贪婪满足。

她被带回了那个肮脏黑暗的家里，被扒了衣服挂在房梁上，用沾着盐水的鞭子抽了三天。

她以为她会就此死掉，心下还觉得开心。

死了也挺好。

死了也不错。

死了就不用再经历这些。

真好。

可她没死，当她再次睁开眼再次看见黑老太时，她的心是绝望的。

为了防止她再次逃跑，除了吃饭和干活，其余时间都会用一根铁质的锁链将她锁在厨房。

她能吃些什么好东西？剩饭剩菜、馊饭馊菜。一开始她还有骨气不吃，饿了三天后连掉在地上混着泥土的稀饭都能塞进嘴里。

她一直没有看见她名义上的亲姐姐。

在老太和父亲一次偶然的谈话中，她才知道，不满15岁的姐姐早早嫁了人，却没有福气的死在了生产那日。

她突然发觉，她也即将迎来她的14岁。

在老太与父亲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像是在看一件货物的时候。

她心中的恐慌，不可抑制的，跳出胸腔。

窒息感越来越大，绝望感快要吞噬掉她。

她不想嫁人，她不想怀孕，她不想也死在15岁。

所以，她再次跑了。

整个小镇落后又腐败，人民的思想迂腐又顽固，警察局里养着一群酒囊饭袋，给点钱就能将□□犯赎出来。

唯一的学校门前的“教书育人”四个木牌被挂在树上，破破烂烂，摇摇欲坠。

虚伪。

在她还在陈家的时候，她怎么就没察觉到，这座小镇，如此的令人恶心呢？

一个没有钱，脏兮兮的，蓬头垢面的“小乞丐”。

她能跑去哪里？

她能求助谁？

又有谁能帮助她？

树家人在发现她又一次跑掉时候，紧跟着也跑出来找她。

四处都是帮他们寻人的叫喊声，还有恶心的、故作亲昵的称呼。

——乖宝。

她明白，如果她被抓回去，迎接她的只有被卖出去这一个归宿。

幸好，老天是帮她的。

在被树家抓回去的前一刻，她找到了陈付钰。

15岁的陈付钰长得很高，将她护在身后，遮住了树家人的视线。

其实陈付钰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她，在他的记忆里，母亲告诉他的是，树青荷被她远在呈府的姥姥姥爷接走了。对方家境不错，定然不会亏待他的青荷妹妹。

这句谎言，他信了整整两年。

所以在看见穿着破烂衣服，满脸脏污的瘦小女孩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办法将她和印象中白皙、爱笑、穿的和小公主一样的妹妹联系在一起。

他很愤怒，带着树青荷回家，第一次对他的母亲发了脾气。

陈家大哥不善言辞，却也将她护在身后，细心处理她因奔路过快摔倒数次而产生的擦伤。

他闹了很久，闹到树家人上门要人，陈母依旧没有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