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那么多年，陈付钰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气。

所以他放弃了争吵，从自己的枕头下拿出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对着贪婪的树家人，冷静的说：

“你们要将她卖掉，给她找一个夫家。那我把她买了，一万块钱。”

“这应该是，你们问过那么多家，最高的价格。”

陈母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声声质问：这是我的一万块钱？陈付钰你真当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吹来的么？

“这是我的钱，妈妈。”陈付钰轻声回，“如果您不同意，那我就带着青荷离开，随便去哪。”

黑老太眼睛一转，生怕陈付钰反悔，连忙应下，再三保证拿了钱就不会再骚扰她，就当树家再没有她这个孩子。

时隔两年，树青荷再次回到了陈家。

她变得胆小、怯弱，争着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所有的家务被她包揽，所有的体力活她都承包。她的皮肤渐渐变回白皙，身材也不再瘦小干巴，模样长得愈发清丽。

但属于她十几岁少女的意气，却再也没有回来。

2004年初，树青荷成年。

八月，在陈付钰的升学宴上，两人都喝了不少，一时情难自禁，难以自控。

陈母暴怒，对外温和有礼的女人在面对她时，总有数不清的怨怼。

当月，陈家因为生意将要搬离北林。为了防止陈付钰再次闹事，陈父陈母提前给他喂了安眠药，绑去了呈府。

临走前，陈母递给树青荷五千块钱，居高临下道：

从今往后，你与我儿再无瓜葛，这五千块钱权当是你被小钰坏了身子的赔偿。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不要跑去呈府，更不要出现在我儿面前。

翌日，他们一家消失的无影无踪。

树青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愣了很久的神。

前两天陈付钰还吻着她的额头给她承诺，说一定会对她负责，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树青荷却知道，陈母根本不会给他选择的权利。

她很快就会失去他。

所以，她不顾廉耻的、抛弃自尊，缠着陈付钰要了一次又一次。

而现在，真正看到承载她十六年人生的房子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连一粒灰尘都没有留下的时候。

她的心随着陈付钰的消失，彻底死掉了。

直到傍晚来临，新房主打开房门，看见的就是惨白如鬼魂的女人。

新房主的妻子看见陌生女人出现在新家里，误以为男主人包养小三，还理直气壮的领到她面前，怒不可遏的同他吵了起来。

树青荷默默地穿鞋离开，身后的争吵声越来越小。她拿着陈母给的五千块钱，失魂落魄的走在大街上，拿着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

身后尾随的流浪汉从零星的一两个人，到现在光明正大的跟在她身后，就等着她失去理智，将她瓜分。

当她失去意识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六年不见的云琮，对方宽阔的背上是被她抓出来的血痕，身上都是被她咬出的牙印。

她愣住了。

她怯懦道：对不起。

这么多年，她早就忘记当时云琮都说了些什么，脑海里仅有一句话。

——她想死。

所以她去跳了湖，冰凉刺骨的水淹没她的头顶，她并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活下去的欲望，任凭黑暗将她吞没。

可她仍没有死，被匆匆赶来的云琮救下。她忍了那么些年的委屈，彻底溃散。

她哭喊着，崩溃着，一遍遍的质问着，他为什么要将她救下，她就是不想活了，她就是想死……

云琮没有理会她的哭闹，将她带回家里，仔细的用热水为她冲洗。

等到树青荷的情绪彻底稳定后。

他说：“我娶你。”

时至今日，她仍无法理解，她这么个自私凉薄的人，居然也会遇见真心待她之人。

……

“我们也有过美好的时光，他知道我的过往，我也从不瞒着他。我也承认，在漫长相处的时间里，我也确确实实的，爱上了他。”

“但是一个人一生不会只爱一个人，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出现了多个，你的心中就一定会有比较，你会默默的将你爱的人、你更爱的人排个名次。”

“我很愧疚的是，哪怕他赤诚的爱着我，我最爱的人只有陈付钰。所以当我再次遇见他的时候，我完全控制不住我自己。”

云姜冷静的说：“所以你们滚到了一起。”

不是疑问句，落在树青荷的耳中，却比质疑更加让她难堪。

“爱两个人，在你口中，就这么正常么？”她的语气依然平静，抬眸又问，“我只想知道，让爸爸牺牲的大火，有你的手笔么？”

树青荷愕然，惊叫的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看她这个反应，云姜便知道那场大火只是一场意外。明知是意外，却仍有芥蒂，她低声说：“如果不是陈家人就好了，是谁都可以。”

树青荷嘴唇动了动，伸手想要安慰她。

云姜侧身，躲开她的拥抱，又问：“当初我出生之后，为何不去做DNA检测？”

树青荷回答：“因为无论你是不是他的孩子，他都会将你当做亲身孩子。”

云姜沉默。

她起身，将报告收回袋中，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为什么不离婚。”

“因为你舍不得离开爸爸，对不对。”她逼问道，“你一边贪恋丈夫的温柔，一边对年少时喜欢的人心动。你只是两个都想要罢了。”

“说什么一个人一生不会只爱一个人，若你拒绝爸爸的求婚，他也依旧会照顾好你，然后等你遇到陈付钰的时候将你风光嫁出去。我爸爸那么正直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在你喝醉的时候同你上床，你不觉得荒谬么。”

“树青荷，你究竟有没有良心。你明明可以放过我爸爸的，他明明可以有一个正常的婚姻，一个一心待他的妻子，一个不会让他有猜忌的亲生孩子。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和爸爸在一起，为什么要将我说成是陈付钰的孩子？在遇到陈付钰之后为什么不提离婚？”

“——你说啊。”

麻木的心脏被心疼占据，她的眼眶抑制不住的涌出了眼泪。

树青荷似乎也已经在了隐忍的边界，她也不再伪装，崩溃道：“是，我就是这么自私。我明明知道你就是云琮的孩子，我就是不愿意让他知道！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是这么一个自私自利、凉薄无情的女人。就是因为他太好了，我明明就是不爱他，但我就是贪恋他的好，不可以么？他那么爱我，他也是想和我在一起的。我同意，他乐意，两情相悦的事，怎么到你嘴里，我就是个没有良心的人了？”

“云姜，我是你妈妈。你怎么可以这么质问我呢，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不能从我的角度出发呢，我已经活的很不容易了，我想要一个平稳幸福的小家，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那我在你心里，又处于三六九等的哪一等的爱呢？”云姜接着她的话尾问，伸手擦掉眼里的泪水，吐出压在心里的浊气，尽量忽视掉问出这句话后，心中仍有的希冀。

树青荷哑然。

云姜眼眸里的光彻底暗了下来。

本来就知道的答案，为什么还会感到心痛呢。

……

等在门口急的团团转的柳苍翠瞪了一眼靠在车上的黎亭雪一眼：“都怪你不让我陪着姜姜进去，万一她被欺负了怎么办。”

黎亭雪：她的家事，让她自己处理最好。

柳苍翠道：“我当然知道了，但是我就是担心她，我不想让她在面对不好的事情面前，身旁没有人陪她。”

黎亭雪：她很坚强，她会处理好的。

“诶呦，我知道嘛。”柳苍翠还是焦虑，“你说这都是什么破事，这种破事怎么就被姜姜摊上了。”

“诶，出来了。”

柳苍翠朝着走来的人跑去，黎亭雪也直起了身子。

云姜吸了吸鼻子，脖子上还围着黎亭雪亲手绕上去的围巾。

夜晚的风有些大，夹杂着细小的冰雪，她还没能整理好自己的语言，就被一个温暖热烈的怀抱烫的心尖一颤。

“姜姜。”

“我没事。”她将脸埋在柳苍翠的肩膀上，闷声道。

“……我就是，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