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一声脆响,木屑和碎石飞溅而起。
“下一个砸你脑袋。”岳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群孩子终于慌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骂骂咧咧地退开,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疯狗!岳霖是个疯狗!”
直到他们跑得没影了,岳霖才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关节,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见王延之还坐在那儿,白净的手指沾了一点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岳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格子布手绢,笨拙地、轻轻地帮王延之擦着指尖的灰尘。
“我没有纸,”岳霖低着头,耳朵尖通红,“但是我有手绢,我让爷爷刚给我买的,没用过,特别干净。”
王延之看着那小麦色的小手轻轻的拂过,忽然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麦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岳霖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去拍他又不敢碰。
“你别哭呀,”岳霖急得也要掉眼泪了,“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喊我,我帮你揍他们!真的!我不怕他们!”
王延之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却伸手紧紧拉住了岳霖的袖子,然后整个人靠了过来,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用力,带着颤抖,在燥热的麦场上,像一阵清凉的风。
岳霖僵硬地站着,闻到了王延之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香皂味,那是他从未闻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王延之的后背。
暑假的尾巴总是最闷热的。知了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催促着离别,也催促着成长。
岳霖趴在王延之家的八仙桌上看书。这是王延之家,收拾得窗明几净,水泥地扫得一尘不染,和他家那满地鸡屎、角落结着蜘蛛网的土坯房截然不同。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吹得书页微微掀起边角。
王延之正在整理书包。那是岳霖没见过的漂亮书包,他把那些崭新的、带着油墨香的课本一本本放进去,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支即将出发的队伍。
“阿延。”岳霖忽然把书合上,转过头,眉头拧得死紧,“咱们村也有学校,虽然小点,但李老师教得挺好的。你为什么非要去镇上上小学呢?”
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还有点不服气。在岳霖的理解里,镇上就是个大一点的村子,学校也就是个念书的地方。王延之去了,就意味着他们不能天天见面了,意味着没人陪他去河里摸鱼,没人陪他在树荫下听收音机了。
王延之整理书包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镇上的老师更好。”他轻声说,声音闷闷的,“而且……我妈说,那里的升学率高。”
“升学率?”岳霖从板凳上跳下来,几步走到王延之面前,挡住他的路,“那你在村里读书,难道考不上大学吗?你那么聪明!”
王延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像是一潭深水,岳霖看不懂。
“不是那样的,岳霖。”王延之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精致的书包带子,半晌,才低声说,“我……我不想在村里待着。”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岳霖心上。
他好像突然懂了。
是啊,镇上没有人认识王延之,没有人知道他家破产了,没有人会指着脊梁骨骂他爹,也没有人会抢他的衣服。那里是一片空白的、新的地方。
如果在村里,岳霖可以帮他赶走明面上的欺负,但他堵不住那些躲在墙角、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闲言碎语。那些唾沫星子,比拳头还厉害。
“那……”岳霖的声音哑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兽,“你去了镇上,还会理我吗?我成绩不好,也没你聪明,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好听……”
王延之猛地抬起头,放下书包,走过来。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岳霖的手腕。那双手还是那么干净,带着凉意。
王延之看着岳霖,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这句话像是一块热炭,滚烫地落在岳霖的心里。
“有什么不会的,我周末回来教你。”王延之的声音柔和下来,“等小学毕业,你也考到镇上来,好不好?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学。”
岳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已经磨出了一个破口,露出了里面的脚趾头。
风吹过窗棂,吹动了桌上的书页。
半晌,岳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小,却像是一个誓言,在这个闷热的、充满离别的夏日午后,重重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