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傍晚,暑气闷得像一层化不开的油。岳正清提着个竹篮,刚从后院菜地出来,裤脚挽到膝盖,还沾着两点泥星。
篮子里是刚摘的,顶花带刺的黄瓜,还有几颗红得透亮的西红柿,水灵得很。
他走到李家院门口,喊了声:“秀兰妹子在家吗?”便推门进去。
郝秀兰系着围裙出来,岳正清赶紧把篮子递过去,“刚摘下来的,新鲜,给你们送点尝尝。”
郝秀兰擦着手,连忙接过来篮子:“哎哟,老岳,这怎么好意思,又让你费心了。”
“自家地里长的,不值钱。”岳正清笑着往院里瞅了一眼。
李庆国正坐在石凳上,眉头却锁得死紧,像是在合计什么大事。
郝秀兰把岳正清让进院子,叹了口气:“正说着延之上学的事儿呢。老岳,你家岳霖定下来没?”
岳正清愣了一下,镇里不就一所初中,学校不就是有的读就顺着上呗,咋还能选学校?
“那延之他……”岳正清试探着问。
李庆国站起身,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替孩子考虑的焦急:“我们在想,延之这孩子聪明,底子好,要是就在镇上读,可惜了。我想让他去市里的一中试试,那儿的平台不一样。可这孩子犟得很,死活不肯去,非说就要在镇上读。”
岳正清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俩孩子关系这么好,延之要是去了市里,那霖霖肯定也想去吧。
他这几年身子骨还行,厂里下夜班的工作虽然熬人,但胜在稳定。加上平时闲不住,编点竹筐、捡点废品,手里确实攒了点积蓄。供岳霖在镇上读书,那是绰绰有余,甚至还能让他吃好点、穿暖点。
可要是去市里,那就不一样了。住宿费、伙食费、补课费……样样都是钱。
那点积蓄就像是狂风里的一盏灯,稍微大点的风浪就能给吹灭。
“哦。”岳正清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李庆国给岳正清倒了碗凉茶,递过来:“我也不想逼他,就是觉得吧,男孩子眼光得放长远点。不过延之这孩子主意正,我说的话,他未必听。”
岳正清喝着茶,心里却翻江倒海。他告别了李家母子,提着空篮子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回到家,岳霖正在院子里劈柴。汗水顺着少年的脸颊往下淌,把背上的衬衫都浸透了。看见爷爷回来,岳霖停下斧头,擦了把汗:“爷爷,东西送过去了?”
岳正清点点头,看着孙子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一酸。
他想起了李庆国的话,想起了市里的好学校,也想起了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
“霖霖,”岳正清在门槛上坐下,声音有些沙哑,“想好去哪儿读书了吗?”
岳霖把斧头立在一旁,走过来挨着爷爷坐下。他没急着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处已经磨破了皮。
他和王延之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是昨天傍晚,他路过李家院墙根,听见王延之隔着窗户对他姥姥说:“我不去市里,就在镇上。”
那一刻,他这几天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爷爷,”岳霖抬起头,眼神坚定得让岳正清有些心疼,“我想好了,就在镇上读。”
“为啥?”岳正清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镇初中就挺好。市里太远,来回折腾,怪耽误事的。”岳霖顿了顿,伸手接过爷爷手里的空篮子,指腹蹭过篮子边缘还带着湿气的竹叶,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再说,”他抬起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我基础还行,在哪儿都能学。留在镇上,周末还能回来帮你喂鸡、收菜,咱爷俩也能作个伴。”
岳正清听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拍了拍岳霖的肩膀,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好小子。爷爷一定供你读下去。”
岳霖低下头,把脸埋在阴影里,没人看见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李家院里,郝秀兰还在劝王延之:“延之,你再想想。去市里多好啊,将来考大学都有优势。你妈挣钱也不易,就是为了让你接受好的教育。”
王延之坐在窗前,看着岳霖家那盏昏黄的灯光。
他看见岳霖的身影在窗帘后晃动,看见老人抬手拍了拍孙子的肩。他知道岳霖肯定留下了。
他想起小学的时候岳霖问他的话“你为什么非要去镇上上小学呢?”现在的岳霖,绝对不会再问同样的问题,他不会再挽留他。
“我不想去市里。”王延之转过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李庆国急了:“延之,舅知道你懂事,可这事儿关乎你一辈子啊!市一中那是啥地方?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要是去了,将来考名牌大学的机会大多了。”
“舅舅”王延之打断他,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火上,“市里确实好,但我去了,他不自在。”
郝秀兰和李庆国愣了一下,没听懂。
王延之也没打算解释,只是一字一顿地保证道:“姥姥,您放心。我不去市里,不代表我比别人差。我向您保证,三年后,我一定考上市重点高中,我说话算话。”
郝秀兰看着外孙那双执拗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李庆国:“罢了,这孩子随他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在镇上读吧,大不了多请几个家教,也差不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