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陈设与寻常农户截然不同，处处透着怪异：墙角挂着铜铃、案几上摆着封泥瓷罐、地上堆着各类草药，门口还悬着一串能镇魂安魂的风铃，处处都是巫祝之物。
阿婆转身为观讳处理伤口，林瑜与李晏自觉转身回避。二人转身的刹那，身后骤然升起一层白雾，幻境场景悄然切换。
再次睁眼时，观讳已然苏醒，正撑着身子艰难起身。林瑜小跑上前，在她面前挥手试探，二人如同虚影，果然完全不被察觉。
叮铃——
门口的风铃轻响，阿婆弓着腰关好房门，端着熬好的疗伤汤药，缓缓走向床边。
林瑜与李晏对视一眼，凝神看向屋内，只见观讳看清走进来的阿婆，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怒火与恨意。她强撑着起身，却因伤势未愈，重重摔倒在地。
阿婆慌忙放下药碗，上前想要搀扶，却被观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
“离我远点！你们这群背信弃义、贪婪卑劣的人族，全都是一丘之貉！”
“我若要杀你，当初便不会冒着被族人发现的风险，救你回来、为你疗伤。”
阿婆低声轻叹，语气里满是无奈:“我知道你现在恨透了人族，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你安心休养，等伤势好转、想通之后，我们再谈。”
说完，阿婆便转身离去，不给观讳继续发难的机会。
观讳用力过猛，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彻底崩裂，洁白的里衣瞬间被鲜血浸透。她再也撑不住，低头埋进臂弯里，压抑着声音，无声抽泣，恨意、无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残破的身心。
日月轮转，七日转瞬而过。观讳的伤势渐渐稳定，灵力也恢复少许，她唤来阿婆，打算问清所有缘由。
“我们谈谈。”观讳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最初的暴戾。
“我从无加害你的心思，这一点，你大可放心。”阿婆站在原地，神色坦荡。
“人族之言，向来虚伪无信，我凭什么信你？”观讳紧盯她的双眼，不肯放过一丝谎言。
阿婆凄然一笑，眼底泛起泪光：“我有一个女儿，若是活着，今年应当与你一般大。我救你起初的确是因为，你生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观讳眉头微蹙，沉声追问：“所以你救我，只是因为你女儿？”
“起初是，可后来不是了。”阿婆眼底泛红，缓缓道出所有隐秘，“我身为村中巫婆，掌管吉凶占卜，负责选拔神女。
可这所谓的神女，从来都不是什么神明使者，只是村民求取长生、献祭蛮蛮族的棋子。他们用蛮蛮鸟的精血、翎羽炼制红烛，用生魂熬制尸油，妄图靠猎杀蛮族实现长生，这太可笑了。
“我救你，一是念你与我女儿相似，二不想让我们再错下去。”
观讳早已知晓，多年前村子里曾生过一场大乱，也是自那时起，这些村民便豁出性命，前赴后继进山捕捉蛮蛮鸟。
“所以你们就把主意打在了蛮蛮族身上，编造出吃了我们便能长生不老的谎话！”
“都是作孽啊，信什么虚无缥缈的神诏！”
阿婆沉声继续，“前几年一块巨石突然坠落在村子里，石身上刻着一个‘诏’字。起初村民没放在心上，可到了夜里，全村人竟做了同一个梦。”
“什么梦？”
“天神下诏：献祭神女，可消灾解难；食蛮蛮血肉，可得长生不老。”
“那天是谷雨，他们笑着把神女绑上祭坛，大火活活吞了她，最后只剩一摊灰烬。夜里下了大雨，把灰烬混着血水，冲得一干二净。”阿婆说着，目光望向门口的风铃，眼角在日光下闪过一点水光。
“说来也巧，神女献祭之后，天灾竟真的停了。”
“村民们活了下来，对这神诏愈发深信不疑，紧接着就动了长生的心思。这时候村长站了出来，后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那克制我们的蜡烛，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长说，能把蛮蛮鸟炼成尸油，再配上几味秘药，制成的蜡烛就能克制你们的灵力。具体的炼制法子和地点，只有村长一个人知道，至于他如何得知你应该也有了猜想。”
观讳喉间微动，终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当年被献祭的神女，是你的女儿，对不对？”
阿婆语气平淡，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屋内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观讳从来不信什么神诏，自己当初奉命下山议和、刚踏入密林就被红烛精准暗算，绝非偶然。尤其这红烛她可不相信人族能想出，定是族中叛徒暗中勾结愚民，联手布下的致命诡计。
“不好！”观讳惊呼一声，脸色难看，说着往外跑，却不料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阿婆眼疾手快将她扶起，“怎么了，如此心急。”
“我醒来时，便察觉不对，传信族中。若真的是族里出了叛徒，再恰巧他看到这封信，我岂不是打草惊蛇。”
“我得回去!”
“你别急。现在没人知道你在我这里，把伤养好，至于你说的叛徒，我们不如演一场戏。”
观讳犹豫片刻，答应了。
“村里要选新的神女，你的容貌气度再合适不过，只是你的眼睛，是个麻烦。”
“风来。”
观讳话音落下，素白帷幔凭空而至，轻柔缠上她的眼眸，恰好遮住那双惹眼的金色竖瞳。
后来，观讳顺利成了村里的神女，又借着几番手段，让村民对她愈发敬畏信服。
幻境流转，林瑜与李晏的视线落回崇吾山巅。只见阿蛮坐在他们常待的那块青石上，拿着树枝在地上涂画，不用细看也知道，画的定是观讳。
二人悄悄走近，才发现他眼角那抹殷红的灵印，此刻黯淡失色，没了往日的张扬。
林瑜低声打趣：“嚯，这家伙还是个变色龙呢，生气的时候那两块红斑跟着火似的，现在蔫蔫的，都褪色了。”
李晏闻言，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不行，我要去找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