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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走出国子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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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后的第三天,裴府的圆桌又空了。

明远回沂州之前,在厨房灶台上放了一包茶叶,是他从沂州带来的,他爹在贬所后山自己种的。"给裴伯父。"他说完就走了,没等怀瑾道谢。长风天不亮就出发了,走的时候把怀瑾门上的铜环拍了两下,两下的力道不一样:第一下是他平时的力道,第二下收了一半,然后在院子里对着老槐树拉了三次弓才走。空的,没有箭,弓弦的声音在冬日凌晨的空气里震了三波。知微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每个人的碗按质地分类码好,瓷、陶、铜各一摞,然后在怀瑾的策论草稿背面留了一行字。

怀瑾睡到辰时才起。他走到院子里,石凳上还有昨晚长风吃剩的半颗核桃,被雪泡软了;廊下木栏上那颗桂花糖已经不在了,被怀珩捡走了;墙角怀珩画的三个火柴人只剩举手的那条线还凸在雪面上。

他把石凳上的核桃壳捡起来扔进火盆。转身的时候袖子里最后那颗薄荷糖滚了出来,掉在雪里。他没捡。看着那颗浅绿色的糖在白雪上慢慢洇出一小圈水印,忽然觉得冬至那顿饭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他站在院子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三天,明远走了三天,长风走了两天半,知微走了昨天晚上。每个人走的时候都留了东西,但每个人都没说我走了,明远是放茶叶,长风是拍门环,知微是留字。方式不同,但意思一样:我走了,但我来过。

三天。四个人全走完了。

怀瑾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铜汤婆子已经凉了,他把它放回厨房,然后从他爹书房门口的矮案上抽了一张纸,黄麻纸,裁得不太齐,是他爹平时写便条用的边角料。

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回一趟。

压在汤婆子底下,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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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崇仁坊到务本坊,两条街,拐三个弯。怀瑾走了六年,闭着眼都能走。

今天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每经过一个拐角都停一下。第一个拐角,卖胡饼的老刘已经收了摊,炉子还是温的,炉膛里剩了几块炭,红色的,还没熄透。老刘不在,大概回家陪老婆孩子了。冬至后第三天是各家各户消化剩菜的日子,没人一大早出来买胡饼。第二个拐角,那棵歪脖子国槐的树枝被昨晚的风吹断了一截,断口朝下插在雪里。怀瑾弯腰捡起来,断口处是青的,说明不是枯枝,是被风和雪合力掰断的。第三个拐角,务本坊的西门。

他站在西门下面,抬起头。

六年前的正月二十八,他骑着一匹栗色小马,他哥骑着黑鬃马在前面带路。他在马上东张西望,嘴就没停过:"那个胡饼摊排队的人比我家门口等父亲接见的还长""那个骑驴的是不是走错方向了""国子监的食堂怎么样好吃吗"。他哥回了四个字:"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比家里厨子差远了。"然后他哥补了一句:"你在家也没少吃厨子的饭,照样长这么圆。"

怀瑾低头笑了一下,不是怀旧式的笑,是想起自己十二岁时候那个圆脸、那个话多到被他哥嫌烦的年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确实挺好玩的。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袖子里没有糖了。最后一颗薄荷糖在雪里化着。

十二岁的自己不会想到六年后的今天,他会一个人走这条路。那时候他哥在前面带路,他在马上东张西望,觉得国子监大得不得了。现在他觉得这条路短得不行,三条街,拐三个弯,还没来得及想完一件事就到了。

他跨过务本坊西门,往国子监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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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的正门关着,但没锁。守门的军士认得他,"裴怀瑾,又回来?你今年毕业之后都回来几回了,"

"最后一回。"

军士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问,把门推开半扇。"里面没人,炉子也灭了,你自己注意别冻着。"

"多谢。"

怀瑾跨过那道快两尺高的门槛。六年前他第一次跨这道门槛的时候,低头、抬腿、心里想的是"国子监你裴二公子来了"。今天他跨过去,心里什么也没想。低头和抬腿的姿势和六年前一模一样,但他不用三匹绢了。束脩早交过了。

前院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没人扫。甬道两边的柏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其中最低的那一枝正好扫在怀瑾肩膀上。他抬手拨开,枝条弹回去,震落一小团雪,碎在他的肩头。

他记得这棵柏树。入学第一天,他迷路了。一个穿灰袍的小吏低头说了句"入学新生往左,绳愆厅在第二进院子东侧"就走了。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地方太大了,大到能让人迷路。

现在他觉得这地方其实很小。小到每一块砖他都踩过。小到闭着眼也能从正门走到甲字斋三号。

他站在第二进院子的门口停了一下。六年前他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赵监丞说这就是你往后六年住的地方,他想六年?我一年就能摸透。现在六年过去了,他确实摸透了,但摸透的意思好像不是他当初想的那样。

他往左拐,穿过甬道,进了第二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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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愆厅的木门半掩着。

怀瑾推开门。赵监丞不在。炉子果然灭了,但炉膛里的煤灰还是新的,大概昨天还有人添过。赵监丞的案桌上摊着一本登记册,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甲字三号"的记录。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行的日期是毕业考前一天,内容只有六个字:四人齐,无签退。

他往右翻了两页,翻到五年前的记录。第一行:

天宝元年正月廿八,裴怀瑾,初入。铺位东厢靠窗。兄怀琰代选。

他继续往下翻,

天宝元年二月,裴怀瑾,上课吃糖。罚抄《论语》一遍。

天宝元年四月,裴怀瑾,替同斋陆明远顶撞博士。罚抄《礼记》半篇。

天宝元年六月,裴怀瑾,夜翻斋舍墙。理由:看星星。罚站绳愆厅半日。

...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十七次记过,每一次都写在上面。但最后一行,毕业考前,赵监丞加了一句:

以上十七次,查无一次怀私。注消。

怀瑾把登记册合上,放回案桌原来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好压在一道木纹的弧线上,赵监丞这个人连放登记册都对纹路。

他走到墙边那个长凳前面。凳面上一道浅色磨损,是他坐出来的。三个时辰罚抄经书,左边低半寸,右边横杆硌小腿,坐久了就得换姿势,换多了就把木头磨毛了。他伸手在磨毛的地方摸了一下,木头很凉,但磨毛的触感很熟悉,像摸一件用了很久的工具。

"裴怀瑾,你又回来干嘛。"

怀瑾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人。赵监丞不在。但他能听见那个声音:每次他推绳愆厅的门,赵监丞一定先说"又"字,然后嘴角稍微含一点弧度,然后说"进来,外头冷"。

他对着空椅子坐了一下,坐在赵监丞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椅面是温的,因为炉子的余温还没散完。他坐了三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案桌上那本登记册。十七次记过,最后一次是赵监丞亲自加的那句查无一次怀私。六年里他每次推开绳愆厅的门都心虚,但赵监丞每次看到他推门进来,心里想的大概不是又来惹事了,是又来了。还好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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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二楼。木楼梯踩上去还是嘎吱嘎吱响,第六级台阶的声音最大,因为那块木板中间是空的。知微说是当年铺的时候没压紧、空气进去共振;但怀瑾更愿意相信是长风每次蹦上去踩松的。

甲字三号的门关着。门上的牌子还在,"国子学·甲三"。

怀瑾推开门。

四张床。被子都被收走了,只剩床板。但每个床板上都留了东西。

靠窗中间,他的铺位。床板上放了一颗松子,不是吃的,是知微上次展览剩下的边角料。松子壳被知微用刻刀镂了一个小孔,能当哨子吹,吹起来像风吹竹叶的声音。怀瑾拿起来吹了一下,没响。他吹气的方式不对,知微教过他三次,他还是没学会。

西壁靠门,长风的铺位。床板上搁了一片干透的桂花树叶。大概是长风从裴府院子里捡的,冬至那天他在院子里等开饭,随手从地上捡了片叶子塞进袖子里,回到斋舍的时候顺手搁在床上。叶子是脆的,碰一下就会碎。怀瑾没有碰。

西壁最里面,明远的铺位。床板上什么也没有。但床头的墙壁上有三道铅笔画的横线,是明远量身高用的。最下面那条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天宝元年·正月·五尺二寸。中间那条:天宝三年·正月·五尺五寸。最上面那条线没写日期,但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字:够。

怀瑾在那三道横线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截断树枝,在最高那条线的上方又画了一道线。比原来的"够"高了大约半寸。他没有写字,不用写了。明远下次回来会看到。

东壁最里面,知微的铺位。床板上摆着一个铜字,是知微在少府监锉的那些铜活字里的一个。当时他在完成"心中有路"四个字,这个字是"中"。"中"字的中间那一竖比其他的笔画稍微细一点,因为知微在锉这一竖的时候改了三次角度,最后决定用最细的锉刀慢慢磨。磨出来的效果不是完美,是刚好能立住。

怀瑾拿起那个"中"字。翻过来看背面,知微在背面刻了两个字:甲三。

他把"中"字放在窗台上,让光从侧面照过来,铜面上"中"的那一竖投了一小条阴影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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