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坐到自己的铺位上,也不是坐,是躺。躺在空床板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四道裂痕,怀瑾给它们起过名字:从东到西,分别是"长风踩楼梯踩的""明远合上书时的震动""知微锉木头时共振的""我自己半夜翻身翻的"。四个人合力把天花板裂成了四道,这个说法是怀瑾编的。但知微认真分析过:"前三道确实跟振动有关。你的那道应该不是翻身,是你早上睡过头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门撞上去的。"
怀瑾躺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过的那块床板,他的铺位中间也有一道磨痕,跟绳愆厅长凳上那道差不多。不是漆磨掉了,是木纹被身体反复压过之后变密了,颜色比旁边的木纹深了一层。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四张空床、四面墙皮剥落了几个小角的白灰墙、天花板上四道裂痕。人没了。但床板上的东西还在,松子哨、桂花叶、三道横线、铜字。
他把门关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跟六年前他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一样,门半开着,屋里已经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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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经课的教室在东厢一楼,从斋舍走过去三十步。门没锁。
怀瑾推开门。教室里整齐地摆着二十几张矮案,蒲团叠好放在角落里。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但左下角有一小块没擦到的粉笔印子,仔细看是半个"退"字。大概是柳博士最后一节课讲到"退避三舍"的时候,怀瑾抬杠"退避三舍是报恩还是找地形",柳博士在黑板上写了"退"字,然后被怀瑾杠得直接用袖子擦掉了左半边,留下右半边没擦干净。
怀瑾走到蒲团堆里抽出一个,回到他坐了六年的那个位置。第二排中间偏左,这个位置选得很讲究:左边靠窗,光线好但不刺眼;离明远一臂远,抄笔记方便;在长风前面,他打瞌睡的时候长风帮他挡着博士的视线;在知微后面,转过来就能看到知微是不是在桌子底下刻东西。
他在蒲团上坐下,面前是一张空案。六年前这张案上第一次铺开《礼记》经卷的时候,他还在经卷的边角画了一匹歪马。被郑博士发现了,"裴怀瑾,你画马做什么?""马是活的,经书也是活的,我画的是一匹会读《礼记》的马。"
现在这张案上空空荡荡。但怀瑾用手摸了一下案面的左下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槽。不是他刻的,是他每次写策论写到第三段的时候,右手会不由自主把毛笔按在案角上压。压了六年,把木头压出了一道弧。那道弧和他握笔的手型完全吻合。
他把手放回袖子里。旁边明远的案桌,靠过道那边,凳腿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凹痕。
是明远每次坐下时右脚跟习惯性往后蹬,蹭出来的。
右边的案桌是知微的,案角被削掉了一小块,因为他有一次削笔时小刀滑了一下,把案桌切下来一小块木屑。
当时他一脸认罪的表情,赵监丞来了,看了看,说"切得挺齐,补都不用补"。
后面的案桌是长风的,这张案子腿比别的矮桌高半寸,因为长风腿太长、坐下的时候膝盖顶着案底。赵监丞专门给他换的:"高半寸就不顶膝盖了。你顶了半年也没说,还是别人替你发现的。"
怀瑾从蒲团上起来。把蒲团叠好放回角落。走到讲台前面,站在柳博士平时站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教室里每一张脸,第二排中间偏左那个位置,以前永远有一张圆脸在转来转去:一会儿转左抄明远笔记、一会儿转右看窗外有没有鸟、一会儿转后跟长风对口型。柳博士每次都说"裴怀瑾,你能不能安静三息"。然后怀瑾安静三息,第四息又开始转。
怀瑾看着那个空座位,第二排中间偏左。
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个位置上,光线里能看到细细的尘埃在慢慢飘。
他觉得那个位置好像还是有人坐着。好像六年前那个自己,坐在那,转来转去,袖子里藏着一颗糖,脑子里同时在盘三件事:下课了吃什么、这个博士会不会点我名、明远借我笔记的要求他得欠我多久。
他低头笑了一下。转身把黑板上那半个"退"字擦掉了。擦完之后在黑板右下角写了一个字:进。
写得很轻,粉笔头快用完了,笔画有点淡。但他知道明天开学的时候,柳博士看到这个字会推一下眼镜,然后嘴角拉成一天弧线,继续讲今天第一课。
他把粉笔头放回粉笔槽里。
粉笔槽里还剩三截粉笔,一截白的,两截黄的。
黄的是柳博士专门用的,因为他在黑板上画经义脉络图的时候要用不同颜色区分。
怀瑾每次看到黄粉笔就知道今天有脉络图要画,然后他会提前在案角铺好纸,准备抄下来带回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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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室出来,怀瑾拐到斋舍后面。那里有一道矮墙,矮墙上面是低檐,低檐再跨一步就能翻上屋顶。
这个路线他走了无数次。
第一次是被长风拉上来的,"你翻不上去我拉你,"然后长风用力过猛,差点把怀瑾整个人甩过屋顶掉到对面去。
第二次是夏天太热,四个人同时翻上来透气,然后发现屋顶的瓦白天晒得滚烫、入夜带着余温,长风直接四仰八叉躺下去说"这瓦比我床还暖和"。
从那以后,每年夏夜、每次考完、每个岁末,四个人都要上屋顶。这里是国子监唯一不需要守规矩的地方。
怀瑾把衣摆掖进腰带,左脚踩矮墙,右脚踏低檐,双手一撑,翻上屋顶的动作比六年前流畅多了。六年前他第一次翻的时候踩空了,是长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别松手,我抓不住,""你不是说你能抓住吗,""我是说你抓我,不是我抓你,"
他在屋脊上坐下。瓦上的雪已经化了,西斜的太阳把屋顶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气。他用手拂掉屁股底下的碎雪,坐稳,然后抬起头。
长安城在他眼前铺开。
东面是兴庆宫,宫墙上积了半寸雪,雪上反射着下午的阳光,眯起眼看像一匹镀了银的丝绸。
南面是东市的轮廓,冬至后的集市没有平时热闹,但还是有稀疏的人影在坊门之间穿,远远的看着像一些小棋子。西面是皇城,他父亲的御史台就在那一带,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皇城的高墙在雪光下显得特别白,白得有点刺眼。北面看不到,被一栋新盖的藏书阁挡住了一点视线,但藏书阁的飞檐上立着一溜脊兽。
怀瑾记得最后一次上屋顶,知微指着那一排脊兽说了一句话,"它们站了好多年,从来没下来过。"明远接:"那是因为它们的脚是固定在屋顶的。""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它们应该有点孤独。"
怀瑾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觉得知微大概不会对脊兽说"孤独"了,现在的知微会直接掏出小锉刀把脊兽的脚从瓦上削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他转头看着西面的皇城方向。御史台就在那一带,他父亲大概正在批公文。他哥大概也在,怀琰每天有半天在御史台跟父亲做事。父子俩共用一张大案桌,他哥坐左边,父亲坐右边。怀瑾从来没去过那张案桌前面,但他知道他哥每次收工之后会把笔架摆到正中间,不是强迫症,是笔摆正了明天才能写正。
风从他左边吹过来,腊月的风很干,刮在脸上像细砂纸。但屋顶上阳光正对着他,晒了半柱香,半边脸是热的。
怀瑾从怀里掏出三张黄麻纸,跟他在廊下用的一样,都是他爹的边角料。又摸出一支笔,笔是他自己的旧笔,笔尖早就开叉了(知微说帮他换个新笔头,他说不用,"笔开了叉是习惯了我写字的角度")。他从袖子里翻出一个小铜盒,里面是研好的墨汁。铜盒是知微做的,盒盖拧三圈密封,墨汁在里面放了三天都不会干。
他把三张纸在瓦上铺平,用铜盒压住一角不被风吹走。然后趴下,开始写。
第一张纸,他写给长风:
长风,我在屋顶。冬至那天你拍了两下门环,你是故意的,第一下是平时的力道,第二下收了。你是想让我记住你走了,但又不舍得拍太重。下次回来,别拍门环了,拍窗户。我睡懒觉的时候,门环听不见,窗户听得见。
他在长风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举着弓,弓上没有箭。
第二张纸,他写给明远:
明远,沂州的冬天冷,在贬所注意别冻着。你爹种的那包茶叶我给父亲了,他还没喝,他喝东西之前要用鼻子闻三次,我还没数完。你墙上那道身高线我帮你往上加了半寸,不是我加错了,是你确实又高了。不信你回来自己量。
他在明远两个字旁边画了一本书,书是打开的,翻在中间一页。
第三张纸,他写给知微:
知微,你的中字我放在窗台上了。铜面反光的时候,那一竖投下的影子正好指着我铺位上的松子哨。你上次说松子哨吹不响是我不会吹,你现在在少府监,肯定在研究怎么把它做成能吹响的。下次回来带一个能吹响的给我。
他在知微两个字旁边画了一把弓,弓是折叠的。
三封信写完了,他把纸一张一张叠好,塞进腰带里。明天,明天他会把信分别寄出去。一封去禁苑,一封去沂州,一封去少府监。
太阳已经偏西了。怀瑾在屋顶上又坐了一小会儿,然后把铜盒收进袖子里,沿着原路翻下屋顶。
落地的时候脚踩歪了,差点摔倒。他站稳之后拍了拍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踉跄的脚印。然后笑起来,大半个下午第一次真正的大笑。
如果长风在这儿,肯定会喊一句:裴怀瑾你翻了一辈子屋顶,临走了还踩歪!
他站直了身子,往国子监的大门走去。天快黑了,但路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