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被走到这个节骨眼儿上,甭管官家、嫌犯,谁要敢冒头出来动他们一下,都有杀人灭口之嫌,无异于自投落网。
金西暗沉的面孔迎着夕阳,眼神空洞,精气神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
事已至此,她也说不清心中的感觉,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可心中那块烂掉的沉疴,仿佛也被床榻之上那团更加腐坏的魑魅震退了。
她隐姓埋名过得暗无天日,凶手也见不得光、见不得人,直到今日不得好死。那些她一度以为已经不存在的天道,似乎又回来了,甚至可能一直存在,默默开着天眼。
尹大人没有坐车,策马而行,他需要透透气。谁能想到,那个幼时逢年过节缠在他膝下讨要红包彩头的孩子,此时气若游丝,两只脚已经快要飘过鬼门关。
砚推官迎头赶上,“在我与孙推官之前,大人曾将这案子交给过四五个同僚吧。”
可不是么。
以尹寺正那中庸的性子,年年旧事重提,就是年年都在提醒——提醒曾经的寺卿大人秉公持正。
可李大人不以为然,因为他深信,无人真正在意那几个奴婢的死因,更没有新手敢拿自己的前途下注。
即便查到了李大公子身上,犬子已然那副惨状了,又能如何。从某个侧面而言,他认为那孩子已经受到了惩罚,甚至比刑罚更重,生不如死。
谁知会碰到这几个赤脚女官。
天边的泣血残阳,砚舒劝慰道,“作为叔父与同僚,您的责任已然尽到了。”
无须抱歉。
尹大人微微颔首,幽幽叹了口气。
天将擦黑,金西进城后立刻跟砚推官告了个假,砚舒担心她另有想法,想让米兰跟着她。金西摇头,“大人放心,我只是去拜会一下家师。”
李大公子的病症十分蹊跷,年纪轻轻染此恶疾,到底是何病因?金西百思不得其解。另,病患的形容实为可怖,今日他们又离得如此之近,可别传染…
金西又被带到了药库,金大家手里依然做着精细的活计,“你不跟随推官好好办案,又潜入府中作甚?”
「潜入」,默认她来不干好事。
金西汗颜,“今日见一病患,想向大人求教~”
听完她的描述,金大人沉吟良久,默默从桌案压箱底出抽出一本《罕见症集》递了过去,之后便下了逐客令。
多说无益,请自行按图索骥。
回到小院,孙琳伏案奋笔疾书,米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的宝剑,砚舒望着星光漫天发呆,金西则埋首于那本症集。
白日见闻太过惊悚,此时的集体沉默是一种自我保护与修复。那边金西不知读到了什么医案,脸色越来越黑,最后连眼珠子都开始震颤,猛地起身跑到了院子里,连连作呕。
砚舒不明所以,走过去看了看,顿时眉头紧蹙,气血翻涌。看她脸色不对,琳姐也围了上前来,看完差点吐一地。
嫌犯神智不清,老尹也宣布结案,剩下那几位受害者的遗体恐怕是拼不全了。砚舒和孙琳只知道头骨被制成了法器,未曾想过脑中之物的去处。
按这症集医案上所记,莫非是被所谓的信徒挖出来,当作「圣物」生吞入腹了?!
难怪会得常人不得之病!
砚舒周身一阵恶寒,心魔骤生,她蹭地站起身,“跟我一起去趟观音寺!”
兰妹子一头雾水,“现在?”
砚舒重重点头。此时她庆幸米兰目不识丁,不知道最好,谁都不要告诉她。
观音寺内灯火通明,月石长老见到几位女子仓皇而来,连忙迎将进来,“诸位大人,可是遇到了难处?”
砚舒口中腥甜,语无伦次,“长老!多有打扰!请问大师可会作法?!我等急需驱魔!!”
住持一怔,这是查案受刺激了?但见老和尚起手道,“女菩萨,佛法无边,无奈贫僧只会扶正,若论驱邪,还是道法擅长~”
说话间,老和尚唤来弟子,“快去传信,请白马观的协修道长过来!”
转身的功夫,一支信鸽扑棱棱腾空而起。
一通奔走吹了吹凉风,砚舒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难受劲儿好了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大师,是晚辈定力不足~今日天色已晚,不必惊扰旁人。”
月石长老阿弥陀佛,“推官大人,我观音寺的祈福灯能再次长明不灭,多亏大人拨乱反正,鼎力相助,现在能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老衲求之不得~”
长老说得字字情真意切,孙推官暖声道,“我等都不见外,长老也不必客气。白马观远在京郊,路途遥远,多有不便…”
半夜三更请人过来,那不叫相邀,那是硬薅…不仁义。月石长老却另有主张,“大人稍安,无须久等,老衲的这位挚友协修,他会腾云驾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