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赵山河擦干身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站在卫生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门把手是凉的,他握上去的时候,手指的触感让他想起了梦里陆明远后背的温度。他把手从门把手上缩了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握上去,用力按下,推开了门。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床还是那张床。浅灰色的床单上那个潮湿的印记已经被他用被子盖住了,看不见了。窗帘还是开着的,晨光已经把整个房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无处可藏。三楼静静的,没有声音。陆明远大概还在睡。那件白T恤大概还穿在他身上,领口大概还歪在一边,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肩膀和锁骨。那双腿大概还蜷在白色的被子下面,脚趾微微蜷着。
赵山河拍了拍头,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在房间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窗帘拉得更开了些,让更多的光进来。光可以驱散很多东西——黑暗、阴影、还有那些在夜里疯长的、见不得光的念头。
他需要光,很多很多的光,把那些东西都晒干。然后让风把它们都吹走,吹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但光没有用。因为那些念头不在房间里。在他脑子里。在他心脏里。在那条走廊的墙壁上被他的额头抵过的那一小块墙纸里。在那件白T恤的纤维里。在那些已经被他洗干净了、冲进了下水道里、以为已经消失了的、但其实什么都没有消失的、每一滴水珠里。
他在床沿坐了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臂上的石膏。那只圆珠笔画的小乌龟还在,圆圆的眼睛,黑黑的瞳孔,像两颗什么都懂了、但什么都不说的扣子。
他盯着那只乌龟看了很久。然后用左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笔,在乌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正在升起的太阳。太阳的光线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平时的笔迹,因为那是左手画的。
他画完之后把笔帽盖上了。
陆明远是在一片浅金色的晨光里醒来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线。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那道线,看它从这头慢慢移到那头,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轻轻地划着什么。窗外的鸟鸣在清晨格外清晰,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像误入了什么魔法森林。
他翻了个身,被子裹着他转了大半圈,把枕头挤到了床沿。他也没有把它拉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只有一盏台灯。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床头柜看了一会儿,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个地方少了点什么。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成一团,翘着几缕,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温暖的颜色。他打了个哈欠,肩膀上的T恤领口滑下来一大截,露出一整片白得发光的肩膀。
门缝下面有什么东西。
不是光。光是从窗户进来的。门缝下面是一小块影子,比门缝本身的宽度要大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搁在门口,挡住了从走廊渗进来的光线。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温温的,不凉。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顿了一下。
没有理由。他就是顿了一下,像是身体比大脑先感知到了什么。他把门打开。
门口放着一把木头的椅子,不是客房里的,是走廊那头小客厅的。有人把它搬了过来,正正地放在门口,椅背对着门。椅子上放着一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叠衣服的人手法不算专业,边角对得没有那么齐。
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卫衣的帽子翻在外面,帽绳打了两个小小的结,整齐地垂着。运动裤叠在卫衣下面,裤腿折了两道,松紧带的位置朝上。
陆明远蹲下来,蹲在椅子前面。他没有立刻去拿那套衣服,而是先看了一会儿。看卫衣的领口,看帽绳上那两个小小的结,看运动裤的松紧带被折进去的那一小截。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卫衣的袖子。纯棉的,柔软的,温温的,像是放在这里有一阵子了,又像是刚从房间里拿出来不久。布料在他的指腹下面微微凹陷,又微微回弹,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触碰。
他把那件卫衣从椅子上拿了起来。叠着的衣服在他手里展开,帽子垂下来,帽绳上那两个小小的结在晨光里轻轻晃了晃。他把卫衣拎在手里看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把那件卫衣轻轻地贴在了胸口。
不是拥抱,就是贴了一下。像是冷的时候靠近一个暖炉,不经过思考,不需要理由,身体自己做的决定。布料隔着那件T恤贴在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那种柔软,那种被另一个人穿过、洗过、叠过、特意放在这里的柔软的布料上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
他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抬起来,低下头,把卫衣和运动裤抱在怀里,转身走回了房间。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卫衣很大,大到他的手指从袖口伸出来的时候,袖子的布料还在他的手背上堆了一小截。帽子的领口贴着他的后颈,衣服是旧的也是新的。
新的意思是——不是新买的,是迎来了一个新的主人,一个新的穿着它的人。下摆不仅盖住了他的腰,还盖住了他的胯,一直盖到大腿根。运动裤也是大的。腰围宽出一圈,好在有抽绳。抽绳缩到了最紧,还是挂在他的胯骨上,有点往下掉。裤腿长了一截,堆在他的脚面上,把他的脚趾盖住了大半。他把裤腰又折了一道。他走了两步,裤腿在他脚面上晃了晃,像水面上轻轻荡开的波纹。
他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穿着一套明显属于另一个人的衣服,大了一号,宽了一圈,浅灰色的卫衣映得他的脸更白了,衬得他的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不知道是被布料映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头发还翘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但是眼睛却又足够亮。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