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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请清醒一点,赵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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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是凉的,镜面也是凉的,两片凉意碰在一起。他对着镜子把帽绳的两个结重新系了一下,系得比原来紧了一些,两个小圈挤在一起。

他回到房间,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左手摸着右手的手背——那件T恤的面料覆盖着他的手臂,那种柔软的、干燥的触感从他的手指传到他的大脑。他想起了昨晚做的梦。不是全部,而是一些碎片。一些光线,一些温度,一些像水一样流过又留不下来的东西。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胸口记得,他的指尖记得,他皮肤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记得。它们不说话,它们不告诉他记得什么,它们只是在晨光中散发着一种极其细微的、温热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时那种慵懒的、不想动、不想醒、不想从梦里出来的温度。

他把那点温度压了下去。像压一根弹簧,压下去,用掌心按住,假装它不存在,假装自己的手很稳,假装心跳没有加速,假装梦里的那些光线和温度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天亮了,该吃饭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房间。走廊的灯已经关了,白天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那把椅子还放在门口,他没有把它搬回去。他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椅背的木头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像一棵树的年龄被切开之后露出的、不会说谎的年轮。他经过赵山河的房间时,门关着。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门后面的一丝声音——很轻的、翻身的、被子摩擦的声音,或者也许没有声音,也许只是他的想象。他下了楼梯,木质楼梯和大一号的拖鞋合奏出了啪嗒啪嗒的伴奏声。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水流的声音,阿姨跟谁说话的声音。赵妈妈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早晨特有的、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柔和的沙哑,像是在跟阿姨商量今天买什么菜,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陆明远走进厨房的时候,阿姨正把一屉包子从蒸锅上端下来,热气一下子涌出来,把他的脸蒙在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后面。赵妈妈站在料理台前,正在往三个杯子里倒牛奶,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杯子的牛奶面都刚好在杯壁那道刻线的位置,不高不低。

她没有回头,但她说了一句:“山河的衣服你穿着是不是有点大?”

陆明远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卫衣太大了,口袋也太大了,他的两只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拳心贴着那层柔软的布料,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正在把那块布料一点一点地捂热。

“有点。”他说。

赵妈妈倒完牛奶,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她只是看了一眼——像一个看到孩子穿了新衣服的大人,会自然做出来的、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那一眼。“大点好,”她拿起一个杯子放在陆明远面前,“长得快,说不定明年就合适了。”说完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晨光里淡淡的,像这杯刚倒好的牛奶,不烫,不凉,温度刚好。

陆明远低下头看着那杯牛奶,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牛奶在嘴唇上留下一圈白色的印子。

赵山河过了一会儿才下来。他走进餐厅的时候,陆明远正坐在位置上喝粥。赵山河在他对面坐下来,面前已经摆好了一碗粥和五个大包子。

他吃了一口包子,抬起头,看了陆明远一眼。陆明远今天穿的依旧是他的衣服。

他的卫衣,他的运动裤,他的衣服在陆明远身上大了好几号,卫衣的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白到反光的脖子,运动裤的裤腿堆在脚面上,盖住了大半个拖鞋鞋面,整个人像是一个被包裹在另一个人的轮廓里的、暂时还不太合拍的、但正在慢慢变得契合的影子。

赵山河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包子。包子还是烫的,但他没有放慢速度。他嚼着包子,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粥也很烫,烫得他喉咙发紧,他没有停下来。

对面的人正低着头喝粥,睫毛低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两把合拢了的扇子。那件浅灰色的卫衣衬得他的脸有一种瓷白的光泽,像一盏被点亮了的、蒙着薄纱的灯,所有的光都从里面来,外面什么也看不到。他喝粥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赵山河看到了那个滚动,从他的下巴到他的喉咙,一个小小的、圆润的突起,像一颗被咽下去的、还没来得及融化的糖。

赵山河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陆明远听到了那声响,他没有抬头,但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然后继续夹菜。餐厅很安静。阿姨在厨房里洗锅的声音,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的声音。

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白色的桌布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明亮的、长长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平行四边形。那两个平行四边形在桌布上慢慢地移动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它们偶尔靠近,又分开。

赵山河看着桌布上那两个正在移动的光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放在陆明远门口的那把椅子。他搬那把椅子的时候走廊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把衣服放在椅子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把帽绳系了两个结,系完之后觉得太刻意了,又拆了,然后想了想,又系上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系那两个结,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选这件卫衣而不是另一件,为什么要选这条裤子而不是柜子里那条一样。他只是在衣柜前站了很久,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摸,最后拿起了这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只要是碰到陆明远的事情,他已经无法正常面对了。

陆明远把碗边的那个包子终于吃完了。他擦了擦嘴,把用过的纸巾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碟子旁边,叠得边角整齐,跟昨天筷子的摆法一样。没有人教过他,没有人告诉过他纸巾应该怎么叠,筷子应该怎么放。他就是会。从很小的时候就会了。

赵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碟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桌子中间。苹果切成月牙形,橙子剥了皮瓣瓣分开,车厘子去掉了梗。她把水果盘往陆明远的方向推了推,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开始吃她的那份早餐。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大概是什么通知。

赵山河用左手拿了一颗车厘子,咬了一口,汁水很甜,甜到他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他看了一眼陆明远——陆明远正在看他吃那颗车厘子,赵山河用左手从盘子里又拿了一颗,放到陆明远的手里,陆明远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赵山河听到了。

“谢谢。”

赵山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碟子里那颗咬了一半的车厘子。果肉是深红色的,汁水渗出来,在白瓷的碟子里洇开一小片紫红色的印记,像一朵小小的、正在绽放的花。他把车厘子的核吐在碟子边上,用纸巾盖住了。然后还用手拍了拍,就像是要安慰一个人一样,拍了拍。有的时候,人就是会下意识的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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