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不错,”赵妈妈说,声音里有一种笃定的、不需要征求任何人意见的满意,“这个颜色衬你。山河,你看是不是?”
赵山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赵妈妈的手移到陆明远的肩,从陆明远的肩移到那件烟灰色羊绒衫的领口,从领口移到陆明远垂在身侧的手指。陆明远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一点不太正常的白,像在用力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赵山河看完了这些,才说了一句:“嗯。”
一个字。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但他的耳朵红了一点。好吧,现在是加了红糖。
赵妈妈又从那堆衣服里抽出一条裤子,深蓝色的,灯芯绒的,看起来厚实又软和。她在陆明远身前蹲下来,把裤子展开,比在他腿侧,裤腰的位置对着他的胯骨,裤脚的位置对着他的脚踝。“比例不错嘛。”她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跟那条裤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站起来,又转身去挂衣架上翻找。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被她抽出来,比了一下,放回去。一件藏蓝色的开衫,比了一下,也放回去。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把防尘袋拆了,抖开,在陆明远身上比了比,觉得好,放到了一边。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比了比,放到了另一边。又一件,又一件,又一件。
陆明远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放在展示台上的人形模特。他附近的挂杆上渐渐堆满了衣服——烟灰色的、藏蓝色的、浅米色的、深咖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各种颜色像一群被驯化了的、安静的、不会说话的、羽毛颜色各异的鸟,栖息在横杆上。
销售员脸上的笑容,随着时间的推移,像一朵被放在温水里的干花,正在一点一点地、一片一片地、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她来的时候笑容是标准的、制式的、经过训练的,那种笑容不会出错,但也不会让人心动。现在她的笑容已经不是制式的了,是真实的,是从她不断增长的业绩预期里长出来的,是真诚的,是发自内心的,是从心里开出花来然后从嘴角溢出来的。那个笑容太灿烂了,灿烂到陆明远觉得如果把它种在土里,浇点水,明年春天能长出一棵挂满了笑容的树,树上结满了笑容,风吹过来,满树的笑容都在晃。
她旁边的同事们也没闲着,一个手里拿着手机不断记录着,一个把赵妈妈选中的衣服整齐的挂在架子上,还有一个在展示还没有被翻找的衣服。
赵妈妈最后又从纸袋里翻找了一下,和销售员点点头,销售员麻利的拿出机器,吱吱吱吱的吐出了一张超过一米的小票双手奉上。赵妈妈签单后,销售员赶紧问放到哪里,赵妈妈示意张阿姨领路。
等几人走的时候那两个挂衣架上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几个防尘袋,像被摘光了果实的树枝,空荡荡的。
陆明远再站在衣柜前的时候,衣柜已经被那些衣服塞的满满当当的了。灰色的、蓝色的、米色的、白色的,这些颜色在柜子内部的暗光里呈现出一种安静的、不被打扰的、正在休息的、等待被穿上的状态。他数了数——二十件上衣,六条裤子。他用指尖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件烟灰色羊绒衫的袖子。布料在他的指腹下柔软地、顺从地、没有任何抵抗地凹陷了下去,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温顺的、正在被他抚摸的小动物。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不好意思。他确实感到不好意思。但这种不好意思的下面,有一层更深的、更沉的、更接近于“心动”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不好意思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就消失了,而石头沉到了水底,沉到了淤泥里,沉到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那个东西在说: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这些。
从来没有人,在他还没有说“我冷”的时候,就把厚衣服买好了。从来没有人,在他还没有说“我喜欢什么颜色”的时候,就能判断出什么颜色适合他。从来没有人,在他还没有打开衣柜的时候,就把衣柜填满了。他的衣柜从来都是空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衣柜里只有他自己放进去的东西。那个衣柜像一间没有温度的、不会说话的、不会主动给任何东西的、沉默的、木质的容器。它不会在某一天突然被人打开,里面多出一些不属于他但很适合他的东西。它从来不会。而此刻这个衣柜里多了很多东西,多到他觉得这已经不是他的衣柜了,而是一个别人帮他布置好的、属于另一个版本的他的生活。那个版本的他没有被任何人遗忘,没有被任何人推来推去,没有在法院门口看着两辆车同时开走。那个版本的他在一个周四的下午,被一个穿着毛绒拖鞋的女人,一件一件地、一件一件地、像拆礼物一样地填满了整个衣柜。
他甚至有一点不敢想下去的想法——如果脑震荡一直不好,是不是就能一直住在这里?
这个念头太私密了,私密到他甚至不愿意用完整的句子在心里把它说出来。他只是让它像一片落叶一样,从树梢上飘下来,打着旋,经过他的眼前,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那片落叶落在心底的某片没有人踏足过的无人区的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也没有人知道它曾在那里停留过。
客房门开了。
陆明远的手从羊绒衫的袖子上缩了回来,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一样,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疑。他转过身,看到赵山河站在门口,右手打着石膏,左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不久,又像是在自己房间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过来的。
“我敲门了,”赵山河说,“但是你没回应,我就自己进来了。”他的声音不大,解释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在背一段不太熟的课文,每个字都对,但连在一起就少了那种他平时特有的从容和笃定。他那只石膏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拇指无意识地在石膏的边缘来回蹭着,蹭得那层白色的硬壳发出了细微的、沙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