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摇了摇头。“没事的，”他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一些，也更软一些，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快要化掉的、边缘已经不规整了的黄油，软塌塌地从一个地方流到另一个地方，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这是你家，”他又说，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努力让那块黄油重新凝固起来，“你可以随时来。”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这是你家”这四个字，他说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妙的的语气。像他已经开始把“你家”和“我家”这两个概念放在一起做比较了，然后在比较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赵山河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表情很复杂，像一本被翻到了某一页就停在那里不肯继续翻的书，那页上写着什么东西，他没有读完，或者说他读完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把目光从陆明远身上移开，往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扇被拉开了一道的白色衣柜门上。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看着陆明远。
“不管怎么说，”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找到了一个可以站住脚的地方，“这现在是你的住所。我总要讲点礼貌。”
“你的住所”。他用了一个很正式的词。不是“你的房间”，不是“你住的地方”，而是“你的住所”。像在说一个需要被尊重的、有边界感的、独立的、不可侵犯的领土。他把这片领土完完整整地、原封不动地、带着所有边边角角地还给了陆明远，像在说——这是你的。哪怕这栋房子是我的，但这扇门里面是你的。我不会不敲门就进来。我会敲门，我会等你回应。如果你没有回应，我会站在门口等，等多久都可以。因为你值得被这样对待。
陆明远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更像是一团气体，没有颜色，没有重量，但就是堵在那里，堵在他的声带后面，堵得他想说谢谢都说不完整。他把那个东西咽了下去，咽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他应该回应点什么。他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好的，谢谢你的礼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我正在努力让气氛不那么尴尬”的、脸部肌肉的某种不太成功的协作，“那请......坐吧。”
他的手指在身侧画了一个不太确定的弧线，那个弧线的半径很大，大到几乎画了半个圆，但终点没有任何明确的指向。他的手指在空中尴尬地停留了一瞬间，像一列开到终点站的火车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开——停在这里？还是退回去？还是再往前一点？他的目光从衣柜扫到书桌，从书桌扫到床头柜，从床头柜扫到窗户，从窗户扫到地毯，从地毯扫到空调，从空调扫回衣柜。这个房间里可以坐的地方很多——书桌前的椅子，窗台上的软垫，床尾的长榻。
但他的手指最后指了指床。那根食指从空中落下来，像一只找不到地方落脚、最后随便选了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树枝的鸟。床。
一张床。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个可以容纳两个少年的东西。
赵山河走过去，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他走到床边的那一侧坐了下来，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下沉了一小块，床单被他坐出了几道细密的、放射状的皱纹。他的右臂搁在膝盖上，左手放在床单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朝上，像一朵还没有完全绽放的、不知道该朝向哪个方向的花。
陆明远也在床边坐了下来。他坐的是靠近床头的那一侧，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张床的距离，那个距离刚好够再坐下一个人，也刚好够让两个人的体温不会在安静的空气中发生任何可以感知的交汇。床垫在他的重量下也下沉了一小块，两个下沉的凹陷之间隔着一段平坦的、没有被压下去的、绷得紧紧的床面，像一座没有人走过的、积雪尚未被踩踏的、安静的山脊。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陆明远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交叉握着，拇指相互绕着圈，绕得很慢，一圈，两圈，三圈，像在织一件看不见的、没有形状的、不知道怎么收针的毛衣。赵山河看着对面那面白色的墙壁，墙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墙上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只有他才能读懂的、用极淡的墨水写成的、一读完就会消失的文字。
客房安静了下来，窗外又传来鸟鸣，这次和早上不一样，早上的是激烈的，像是在互动的对话，而现在更像是早饭过后的休闲时光，大家在欢乐对唱。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正在呼吸的生物。衣柜的门还是开着一道缝，那道缝里的光线比外面的暗一些，那些挂着的衣服在暗处呈现出一种安静的、正在休息的、等待被穿上的姿态，它们的颜色——灰色、蓝色、米色、白色——像一幅被罩了一层薄纱的、正在被慢慢揭开的、还不知道下面是什么的油画。
他转过头看了赵山河一眼。赵山河还在看那面墙，他的侧脸在阳光里线条分明，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用炭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素描，每一笔都刚刚好，不多不少，不轻不重，不能擦掉也不能覆盖。他的睫毛在他看墙壁的时候低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静静的影子，像两把合拢了放在那里的、不再扇动的扇子。
陆明远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两只手还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手指交叉握着，拇指不再绕圈了，停了下来，像那件织了很久的、不知道该怎么收针的毛衣，终于被它的主人放弃了。针还插在最后一行的线圈里，线头垂在外面，风一吹就轻轻晃着，像在等一个知道怎么收针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