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墓碑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头,像年轻的时候靠在林栖云肩膀上一样。
“我挺好的。”他说,“身体还行,没什么大病。学校里的孩子们都叫我程爷爷,烦得很,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训他们的时候都追不上了。”
“你当年给我写的那个训练计划,我一直留着。夹在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里,都翻烂了。后来我教学生跑步的时候,还在用你那个方法——当然我没说是你写的,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奥运会那次,我跑第四名。你肯定在电视上看了吧?你肯定又说‘你的步频还可以再快一点’。我知道,我知道,但当时真的到极限了。”
“你以前说能量是守恒的,不会消失,只会转化。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你转化成了什么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变成了天亮。变成了桂花香。变成了我每次站在操场上跑起来的时候,旁边那阵风。”
风真的吹过来了。
程既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甜的。
“你看,”他说,“你又来了。”
那天他在墓碑前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西斜,坐到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弯下腰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了看旁边那块空着的墓地。
“很快了。”他说,“你再等等我。”
他转身走下山岗。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在夕阳里泛着暖黄色的光,照片上的林栖云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耳朵还是红的。
程既白笑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山。
步子很慢,但很稳。
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
几年后的一个冬天,程既白在睡梦中走了。
那天没有下雪,但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霜降了一夜,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像极了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北京冬天。
赵阳来帮他收拾遗物的时候,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泛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来,上面只有一句话,是程既白写的:
“墓碑上不要写别的,就写——程既白,林栖云的邻居。”
赵阳拿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哭得像个孩子。
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一些学生,几个老朋友,还有公墓的刘经理。
下葬那天,阳光很好。程既白的骨灰盒放进了林栖云旁边那块墓地里,两块墓碑挨着,一块旧的,一块新的,像两个人肩并肩坐着。
新的墓碑上刻着:
程既白
1998-2071
林栖云的邻居
风从东边吹过来,松涛阵阵,阳光把两块墓碑的影子拉在一起,融成一片。
有鸟从天上飞过,翅膀划过蓝天,像一支坠落的羽毛,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两个人中间。
——有人说,相爱的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但程既白和林栖云没有变成星星。
他们变成了天亮。
每一次天亮,他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