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这间小小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休息室里度过了大半个夜晚。
窗帘没有拉严实,机库外壁的指示灯隔一段时间就闪一次,蓝白色的光透过缝隙落在赛文的背上,程小橙每被顶撞一次就能看见那些光在他的皮肤上晃动。
赛文撑在他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脸。
程小橙被看得有点受不了,偏过头,却被赛文捏着下巴把脸转回来。
“让我看看你。”赛文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我要记住你的样子。”
程小橙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破碎的喘息,因为赛文又开始动了。
慢而深,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把他推到一个又一个边缘。
第一次结束之后他们没有分开。
赛文把他搂在怀里,程小橙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那颗心脏还在剧烈地跳着,扑通扑通扑通,像某种古老的战鼓。
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休息室只有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让黑色的金属环看起来像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
“内侧写的什么?”程小橙终于问。他虽然猜到了大概的内容,但还是想听赛文亲口说。
赛文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无名指凑到唇边亲了一下,然后翻过来让戒指内侧朝上。程小橙眯着眼看了半天,看清了那极小的激光蚀刻字——
“BE BACK。”
程小橙又哭了。今晚他哭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了,眼泪无声地沿着鼻梁滑进枕头里。
赛文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我答应你的,我会活着回来。你信我。”
“我等你……”程小橙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不管多久……”
赛文愣了一秒,然后沉默地伏下去,亲他的脊背。
程小橙想起以前每次赛文百般刁难地看着他修机甲的时候,他都在心里骂这个人有病,但现在他觉得一切都值得——所有被折腾的深夜,所有被刁难的不甘,所有因为误会而白白浪费的时间和眼泪,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在他身边。
程小橙翻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嘴唇。
第二次的时候慢了很多。
时间在这个夜里变得很奇怪,有时候飞逝得像穿梭机突破大气层的那几秒,有时候又漫长得像是永远到不了尽头。
程小橙侧躺着,赛文的手指正沿着他后颈的弧线缓缓游走,指腹上那些因为常年驾驶机甲而磨出来的薄茧蹭过他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他想说“别摸了,痒”,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赛文在用手指记住他。
赛文的嘴唇贴上他后颈的时候,程小橙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条线一路向下,经过心口,经过小腹,经过他身体最柔软的地方,最后又回到他的后颈。程小橙感觉到赛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嘴唇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像是在感受什么。
“你在听什么?”程小橙问。
“你血管里的血在流。”赛文含混地说,嘴唇没有离开那片皮肤,“活着的声音。”
“赛文,”程小橙在赛文耳边说,声音轻得像风,“你记着我。记着今晚。记着我在这里等你。”
赛文猛地翻身把他重新压在身下的时候,程小橙发出了一声近乎崩溃的哽咽。
……
程小橙抱住了他,十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把他的脸按在自己颈窝处。
他感觉到赛文的嘴唇在他颈侧的动脉上停留了很久,像在最后一次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这里,还是温热的。
他们还在一起。
他们还拥有这个夜晚。
第三次结束的时候,程小橙已经没有力气动了。他侧躺着,赛文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赛文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无名指贴着他的无名指,两枚戒指蹭在一起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你什么时候给自己也弄了一个?”程小橙的声音又哑又软,像被揉皱的纸。
“本来就是两个。”赛文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两个,你的和我的。本来打算等你生日那天一起给你,但是——”
但是战争不等人。
程小橙翻过身,和他面对面。壁灯的光从赛文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程小橙抬手,用食指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描画,从眉头到眉尾,然后是眼窝的弧线,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
他要记住这张脸,在那些赛文不在的漫长的、难熬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的日子里,他需要一个足够清晰的图像来对抗遗忘。
赛文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描他的脸。
两个人的动作都很慢,黑暗中只有他们的呼吸声,休息室外的机库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有人在为战争做准备,有人在为离开做准备,而他们只是抱着彼此,在这个快要被时间碾碎的夜晚里,拼命地、徒劳地、不顾一切地记住对方。
程小橙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赛文的胸口,听见那颗心脏还在不依不饶地跳着,沉稳有力,像是某种誓言在反复回响。
天快亮了。
八点零分的迁跃舰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拥抱而延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