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那之前,在这个从周五跨向周六的深夜到黎明的缝隙里,他们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再吻一次,再抱紧一点,再说一遍那些说了无数遍却永远不够的话。
还有时间把这一夜的每一个细节刻进骨头里,带去往后那些没有彼此的、漫长的、等待的岁月中。
程小橙闭上眼睛的时候,无名指上的戒指正好贴着自己的心脏。赛文的心跳从背后传过来,和他的汇在一起,两种频率渐渐重叠,像是某种古老的、不会被炮火淹没的鼓点。
远处传来催促登舰的广播声,像一根针扎破了这个短暂的、与世隔绝的茧。
通讯器响了。
赛文松开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恢复了那种冷硬的镇定。
“召集令。”他说,“我要去报到了。”
程小橙咬住嘴唇,没有出声,只是把赛文抱得更紧。
赛文把脸埋在程小橙的颈窝里,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程小橙的嘴唇上落下最后一个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
然后他转过身,一件一件穿回那身作战服。
程小橙靠在墙上看着他,看着他重新变回那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军人。
赛文拉开门的前一秒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或者只是在给自己一个转身的机会。
但最终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门把,声音低哑地说:“等我。”
程小橙看着他的背影,也轻声说了句:“我等你回来。”
“好。”他说,“等我。”
门关上了。
***
赛文走了之后,程小橙在机库里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银灰色的,很朴素,但很好看。
他把手举到眼前,转了转角度,让光在戒指的表面上流动。他想,他的手指终于不再光秃秃的了。
他终于有了一样可以随身携带的、属于赛文的东西。他把手放下来,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机库。
走廊很长,灯还亮着,但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沉闷的,急促的。
他走到机库门口的时候,看到外面已经乱成了一片——天空中有飞艇在起降,地面上有学生在奔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程小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在领奖台上,他和朋友们在庆祝。又想起赛文告白的那个夜晚。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好像很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他起身穿好衣服,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支护手霜——大瓶的,用了快两个月了,还剩小半瓶。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到了塑料瓶身微微的温度。
程小橙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回宿舍,没有回教室。
他去了维修系的系馆——那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张教授站在系馆门口,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但眼神很亮。
“程小橙。”张教授说,“联盟的后勤部刚才来电话,征召所有高年级维修系学生参与战地维修任务。你被分配到了第三星域。”
第三星域。程小橙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握住了那支护手霜。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明天早上六点。”
程小橙点了点头。他想问赛文被分配到了哪个星域,但他没有问。
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怕知道了之后会忍不住去找他,会在战场上分心,会在关键时刻犹豫。
张教授看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了程小橙。
“这是我多年来总结的一些战地维修经验,”张教授说,“也许用得上。”
程小橙接过那张纸,打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全是手写的笔记,有电路图,有零件型号,有各种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方案。
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是黑色,有的是蓝色,有的是褪了色的、大概是很多年前写的。
“教授,您以前上过战场?”程小橙抬起头。
张教授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系馆,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瘦、很小、很老。
程小橙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口袋里,跟护手霜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