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程小橙回到了新宿舍。
房间里的东西不多,床、桌子、衣柜、小冰箱,还有书桌上方的奖牌。
他看着那块奖牌,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摘了下来,放进了工具箱里。
工具箱里有一个夹层,平时放一些不常用的工具,现在那些工具被他拿了出来,换成了奖牌、一本笔记本,和那支护手霜。
他把工具箱的盖子盖上,锁好,放在门口。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通讯器,给赛文发了一条信息。
“你在第几星域?”
赛文没有立刻回复。
程小橙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的手指在通讯器的外壳上轻轻地敲着,敲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
第七分钟的时候,通讯器震了一下。
“我在第四星域。”
——不是同一个星域,但起码是相邻的。
也许有一天,也许在某次任务中,他们能遇到。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在战场上遇到,算什么好事?
但他就是想了,想一切可能见到赛文的场景,想到眼眶发酸。
赛文又发了一条:“让我看看你戴戒指的手。”
程小橙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银灰色的光,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赛文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再见的时候我要看到你戴着它。”
程小橙的眼眶红了,但他笑了一下——很浅很浅的笑,在宿舍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好。”他回复,“你也是。”
对面没有回复了。
程小橙知道,不是不想回,是已经出发了。
他把通讯器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程小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赛文用过的枕头里。木质香气,淡淡的,快要散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味道记住,记在记忆的最深处,带到第三星域去,带到战场上,带到每一个没有赛文的夜晚里。
***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程小橙拎着工具箱走出了宿舍楼。
天还没亮,星星还在头顶,远处有飞艇引擎的低鸣声。
他走在校园里,走过人工湖上的栈桥,走过主教学楼,走过食堂,走过训练场。
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有穿着作战服匆匆跑过的战斗系学生,有拎着工具箱神色凝重的维修系同学,有站在路边送行的家属和恋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沉默地挥手。
程小橙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得很稳,工具箱的轮子在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那个小机甲挂件晃来晃去,偶尔碰撞在箱体上,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声音。
起降坪上已经停了好几艘运输飞艇,程小橙找到了前往第三星域的那一艘,把工具箱托运好,登上了飞艇。
舱内已经有十几个人了,大部分是维修系的,也有一些医疗和后勤的人员。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凝滞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程小橙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
起降坪上灯火通明,有人在跑来跑去,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检查飞艇。
他把手贴在窗户的玻璃上,冰凉的玻璃碰到他的指尖。
然后飞艇的引擎启动了,窗户开始震动,视野变得模糊。
程小橙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银灰色的光。
他把戒指转了转,让它朝向自己的手心,握紧了拳头。
飞艇起飞了。
窗外的校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变成了一个光点,消失在了晨光的尽头。
程小橙闭上眼睛,把手放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支护手霜。还剩小半瓶,应该够用一段时间。
用完了怎么办?他想,用完了就去找赛文要。赛文说过会给他买的。
赛文说过很多话,每一句他都记得。
两颗星球,隔着不知道多少光年的距离,中间有星辰,有尘埃,有战火,有未知的危险和无法预料的明天。
但此刻,在这艘飞艇上,在这片晨曦初露的天空中,程小橙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怕吗?怕。
想他吗?想。
后悔吗?不后悔。
因为赛文说过——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程小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念了两遍,念了三遍,念到眼眶发酸,念到手指上的戒指在晨光中微微发烫。
他把那支护手霜从口袋里拿出来,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慢慢地涂开。
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涂,涂在每一个手指上,涂在每一个裂开过又愈合的疤痕上。
涂完之后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清香还在,淡淡的,像赛文的味道。
飞艇穿过了大气层,窗外的天空变成了漆黑一片的太空。星光从舷窗外透进来,银白色的,细细密密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程小橙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