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站
第三星域,前线后勤补给站,代号“铁砧”。
程小橙到达的那天,天空是灰色的。
不是因为阴天,而是因为空气中悬浮着太多的金属粉尘和燃烧残留物,把恒星的光芒过滤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
补给站建在一颗小型行星的地表,周围是荒芜的岩石平原,远处能看到被炮火犁过的地面,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像巨人用指甲在星球表面刻下的伤痕。
他从运输飞艇上走下来,第一口呼吸就呛得咳嗽起来。
空气过滤面罩是标配,但他还没来得及戴上,那股混着焦糊味和金属腥气的风就灌进了他的肺里。
他弯着腰咳了好几声,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面罩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过滤后的空气,才觉得活过来了。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小橙直起身,看到一个穿着灰绿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站在他面前。
她的工作服上满是油污,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她的脸上有一道疤痕,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看起来不是最近才有的,疤痕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女人留着干练的短发,眼神锐利,嘴角微微下撇,整个人透着一股“别废话快给我干活”的气质。
“程小橙,联邦第一军事学院维修系,报到。”程小橙站直了身体。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个银色的工具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她的目光很直接,不加掩饰,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
“沈铁男,铁砧站维修组组长。”她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你来的路上看到那些弹坑了吗?”
“看到了。”
“那是三天前留下的。前天、昨天、今天,每天都有。明天也会有。”
沈铁男松开手,转身往前走,“这里不是什么训练场,这里是前线。你的手慢一秒,前线就有一台机甲趴下。你的判断错一次,就有一个驾驶员因为机甲故障回不来。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沈铁男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老兵的、见惯了生死的、平淡到近乎冷漠的打量。
“你的简历我看过。阿瑞斯银牌,张启明的学生。”她报出这些履历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那些在这里屁用没有。这里只看一样东西——你能不能修好。”
程小橙没有说话,只是把工具箱的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去三号工位。”沈铁男朝远处的一排简易棚屋扬了扬下巴,
“有一台刚送来的近战机甲,左臂整个没了,能源系统也出了问题。修不好就拆零件用,修好了就让它重新上战场。你的选择。”
沈铁男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小橙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深吸了一口过滤后的空气,拎起工具箱,朝三号工位走去。
工作棚是那种可快速搭建的军用结构,金属骨架加复合板材,顶棚被炮火的冲击波震得有些变形,有几处漏了洞,灰白色的光从那些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
棚里停着一台灰绿色的近战机甲,型号他认识,是联邦军制式的“铁卫”系列,比他熟悉的黑锋低一个级别,但结实耐用,适合大规模列装。
左臂确实没了。不是被拆掉的,而是被什么武器从肩膀处齐根炸断,断口处的金属外翻,线路像断裂的血管一样垂挂着,有些还在冒着细小的火花。
装甲板上全是灼烧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被激光烧穿了,露出下面扭曲变形的内部结构。
程小橙绕着机甲走了一圈,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他的目光从断臂移到躯干,从躯干移到腿部,从腿部移到背部——那里是能源系统的核心位置,外壳上有一个弹孔,不大,但位置很要命。
他把检测仪的探头贴在能源系统的外壳上,读取数据。
屏幕上跳出一串串参数,他的眼睛扫过去,一个一个地分析,一个一个地排除。
能源系统没有被完全击穿,但有一条主线路被弹片切断了,导致能源输出只有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
不是什么复杂的故障,但需要拆开外壳,找到断点,重新接线。
至于那条左臂——他没有可以更换的备用左臂。铁砧站的物资清单他还没看过,但从沈铁男的语气和周围的环境来判断,这里的零件储备大概不会很充足。
他需要从其他报废机甲上拆一条左臂下来,或者——
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断臂处的接口。
接口的损伤比想象的要轻,主要的连接结构还在,只是外面的装甲和线路被炸毁了。
如果能找到一条同型号的左臂,安装上去不是什么难事。问题在于,他能不能找到。
程小橙站起来,走出工棚,在补给站的各个角落转了一圈。
铁砧站不大,除了维修工棚,就是几排集装箱改造的宿舍,一个简易的食堂,一个医疗帐篷,以及一个露天的“零件堆”——各种报废机甲的残骸被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锈迹斑斑,有些还在冒着烟。
程小橙在那座零件山里翻了半个小时,找到了一条铁卫的左臂。
不是很完好——外壳上有弹痕,关节的传动系统也有些卡顿——但整体结构是完整的,可以修复。
他把那条左臂扛回了工棚,放在工作台上,开始修理。
他先修的是那条左臂。
关节的传动系统需要重新校准,有几根液压管需要更换,外壳上的弹孔需要修补。
这些工作对他来说不难,但很繁琐,需要耐心和细心。
他做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学校实训课上一样,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修完了左臂,他开始处理机甲本体的能源系统。
拆开外壳,找到那个被弹片切断的线路,剥线,接线,绝缘,复原。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他的手指在狭小的空间里灵活地移动着,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他练习了无数遍的手术。
三个小时后,他把那条修好的左臂安装到了机甲上。接口吻合,螺丝拧紧,线路接通。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台机甲——外壳上还有弹痕和灼烧的痕迹,左臂的漆面和机身不太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是后配的,但它的能源系统重新启动了,引擎发出平稳的低鸣声,驾驶舱的灯光亮了起来。
它可以重新上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