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橙站在原地,看着那台机甲,沉默了很久。
不是感动,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这让他想起在阿瑞斯星球上修那台退役机甲的时刻,也是这样的感觉——把它修好了,让它重新活过来,但它原来的主人呢?
他不知道。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他把工具收拾好,工具箱的盖子合上,走到沈铁男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修好了。”他说。
沈铁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程小橙看到了。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是一个意外的表情。
“三号工位那台铁卫?”她问。
“是。”
沈铁男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往三号工位走去。程小橙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灰蒙蒙的平地,走进那个顶棚漏光的工棚。
沈铁男绕着机甲走了一圈,蹲下来检查了左臂的接口,又站起来查看了能源系统的外壳,然后打开驾驶舱,坐进去启动了机甲。
引擎的轰鸣声在工棚里回荡,平稳,有力。
沈铁男从驾驶舱里跳出来,站在程小橙面前。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程小橙说不好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大概是一种认可。
“三小时二十分钟。”沈铁男说,“比我预想的快。”
程小橙没有说话。
“你去四号工位,有一台侦察机甲的光学瞄准系统出了问题。你要是能在两小时内修好,今天晚饭我请你。”沈铁男说完,转身走了。
她的步伐还是很快,还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程小橙注意到,她走出工棚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很短暂,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程小橙在食堂里吃到了沈铁男请的晚饭。
不是什么好东西,合成蛋白配压缩米饭,加上一碗漂着几片菜叶子的汤。
但程小橙吃得很快,很认真,把每一粒米饭都吃干净了,然后把碗筷收拾好,放回回收窗口。
沈铁男坐在他对面,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喝茶。她的茶缸子很旧了,上面印着的标语已经磨得看不清,但被她洗得很干净,白瓷的底子泛着微微的光。
“你修机甲的时候不说话。”沈铁男说。
程小橙想了想,说了一个理由:“说话会分心。”
沈铁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
“修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能修到这个水平,要么是你天赋太好,要么是你吃的苦比别人多得多。”
程小橙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银灰色的光。
“都有。”他说。
沈铁男没有再问。她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程小橙的肩膀。
她的手很重,拍得他肩膀往下沉了一下,但那力道里有种让人踏实的东西,像是某种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信息——你干得不错,继续干。
程小橙摸了摸被拍过的肩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战争一天一天地过去,程小橙在铁砧站的每一天都差不多。
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去工棚。
工棚里永远有机甲在等着他——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被打穿了胸口,有的故障复杂到需要花一整天才能找到问题所在,有的只是小毛病,换几个零件就能重新投入使用。
他修机甲的时候确实不说话。
不是刻意沉默,而是没有什么需要说的。
机甲的故障不会因为你的抱怨而消失,零件的短缺不会因为你的焦虑而得到补充。你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坐下来,打开工具箱,找到问题,解决它。
他的手法很稳,不急不躁,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
螺丝一颗一颗地拧,线路一根一根地接,零件一个一个地换。他的工具箱永远整整齐齐,用过的工具放回原位,用完的零件包装折好扔进垃圾袋,工作台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
铁砧站的所有人都开始注意到程小橙。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他几乎不说话。
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引人注目的事——他只是蹲在工棚里修机甲,跟其他维修师做的事一模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你从他工棚前走过的时候,看到他那双专注的眼睛,看到他修好一台机甲时那种平淡如水的表情,你就会觉得——安心。
很奇怪的安心感。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是稳定的、可靠的、几乎所有的机甲都能够修好。
你把一台被打成废铁的机甲交给他,过一段时间再来看,它就能重新站起来了。
不是奇迹,不是魔法,就是一个人蹲在那里,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拧出来的结果。
程小橙来铁砧站的第十七天,发生了一件事。
一台前线的重型突击机甲被运到了铁砧站。
那台机甲被称为“巨人”,是联邦军最重型的地面作战单位,身高是普通机甲的两倍,装甲厚度是普通机甲的三倍,火力相当于一个连的普通机甲编队。
它在一次突破行动中被敌方的反机甲武器击中,整个右半身的装甲被掀掉了,内部的线路和管路暴露在外,有的在冒烟,有的在漏液,有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程工,你看看这个。”负责运输的后勤兵站在工棚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必须试试”的表情。
程小橙从工具箱前站起来,走到那台巨人面前,仰起头看着它。
他从来没有修过这种型号——学校没有教过,书本上没有详细讲过,他只在一些资料里看到过它的基本参数。
他绕着机甲走了一圈,走得比平时慢很多。
每走一步,他都会停下来,用手摸摸那些暴露在外的线路,用检测仪测测那些还在工作的部件。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深,不是那种焦虑的皱眉,而是一种专注于解决问题的、认真思考的表情。
“能修吗?”后勤兵试探着问。
程小橙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打开了工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