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知道程懿后来以你的名义入朝堂，以你的名义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你知道你一心崇敬的老师就那么看着你被毒哑了喉咙，把你奉为圭臬的真情至理当做愚蠢无知的东西……

你知道他从来都知道你这些年的处境，甚至在暗中旁观着这一切吗？

你知道吗？

窗外忽然一声雷响，楚怀宣挑窗一看，天外云层低压，仿佛在静静隐忍着什么。

罢了。

有些真相过于冷情，何必一定要知道。

他把那厚厚一沓纸就着烛火烧了个净。那些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烧到最后不过是一捻灰烬。

抖动的火光映着程琼面无表情的脸色。那双色泽微浅的眸子好似两片常年曝晒雨打，被风干了的枯黄秋叶。

楚怀宣没来由觉得心口闷，合上门出去透气，顺便打算药汤熬得怎么样。

他一边踱步，一边把几枚叫不出名的叶子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

嚼出了后知后觉的苦意。

他忽而想起上次那一帮刺客，虽说都是一群半吊子功夫，但若楚怀宣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他们绝对逃不过那一节。

那些人是诚心实意来要程琼的命。

先前他本以为程琼知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让背后之人想方设法想要除掉他，防止秘密败露。

可听过之后才知道，那些错综复杂的事情本身其实只是听着骇人，并没有牵扯到谁的实际利益。成王已经是翻不起浪花的阶下囚，程家兄弟一个死一个残，至于卜士明，不讲情义。可是不讲情义算什么呈堂证供的罪过。

这么看起来，这只是一桩长了毛的陈年旧事罢了。他们有必要那么关心，甚至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来刺杀？

除此之外，成王走私谋反一案，迄今为止只抓住一个半死不活的成王，走私银水石账簿何在，银水石何在，都没有定论。

还有程懿，在他死前，成王拿程琼牵制他，卜士明也对此心知肚明，而他一死，两方人马立即便舍掉程琼，甚至迫不及待要杀他？程懿真的有那么大的分量，足以让两方人马为了牵制他留着程琼这个祸害到今天？

究竟是这个程懿太过疯癫不识好歹不好控制，还是他手里有什么东西被忌惮？

程懿的母亲，那个刚烈自戕的女人就那么把刚出生的孩子留在这世上，什么都没留给他么？

不，谢家。

那个富甲一方的谢氏。

程懿一死，谢氏由谁控制？

也不对，这不重要。

谢氏纵然富甲一方，但对于成王这些人来说，金银珠宝还没到可以威慑他们的那一步。何况这么些年，谢家的东西大约早被他掏掉老底了。

程懿手中的东西一定是足以威胁他们，一但拿出来就会打破卜氏和成王背后的卫氏这两方的平衡。

假设真有这么一样东西，程懿会把它放在哪呢？

寻常人要藏一样东西，肯定严严实实心惊胆战地藏在最深处。首先考虑的就是屋内床底，密室暗格。或者要么灯下黑，再或者，交给自己的亲人，程懿的亲人嘛，父不父子不子，母亲又早早去世，他总不可能刨开坟把东西藏进去。

哪里是让他感觉安全的地方？

楚怀宣试着打破常规去想，像程懿这样的人，不能用正常的想法去衡量，他觉得安全的地方一定是个别人都没有想到的地方。

哪里？

——无论如何他都不让我摘下来

楚怀宣心中蓦然腾起一股强大的直觉，转身往回走。

为什么三年之后再见面，程懿那么执念于那个镯子。

是因为他偏执地认为那是他给自己的所有物打上的烙印，未经允许不许程琼私自摘下来，还是因为，那小小的镯子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所以他死之后，引得这些人疯狗似的争抢。

越走越快。

这巴掌大的小院子本来就走不了几步。楚怀宣直接翻下栏杆，忽见程琼屋内一豆灯芯蓦地抖动。

张慈刚好从另一侧出来，手里还端着药碗和石舂，“你来的刚好，这个给他……”

他一句话没说完，被楚怀宣扭住胳膊，抓鸡仔似的推回了房内。

“别出声。”楚怀宣难得面色严肃，一把将他手中的石舂顺过来。

“诶！”

咣——

窗纸应声而破，屋内传来措不及防的惨声闷叫。楚怀宣两步上阶，哐一声将门踹开。

程琼已经晕在榻上，人事不知。两步开外站着一个浑身蒙得严严实实的汉子，只露一双精明的眼睛，审视般向他这边扫了一遍。

楚怀宣莫名觉得这目光觉得有点怪异，但还未等他多想，那蒙面人忽然发难，毫无预兆地单手做爪，一招上前，动作凌厉，快如破风之刃。被楚怀宣应势侧避后毫不停息，转手又一个横劈。

二人横劈竖砍，打得你来我往，却都未曾动兵器。楚怀宣不动兵器是因为他要留活口盘问，而这蒙面人明明是来刺杀的，却也不动兵器，反而跟他这么一招一式地切磋了起来。

这是什么花样？

楚怀宣想，莫非他就没打算来杀程琼？

那不应该，这个人的功夫和上次那帮花花架子不是一个层面的，按说应该是他们上次大张旗鼓刺杀失败，这回干脆雇了个死士之类的角色，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程琼了结了。或许已经知道程家秘事的楚怀宣也在灭口范畴内。

可是来灭口，不带暗器不带刀，空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