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自信了罢。
“我说,有意思吗?”楚怀宣侧首避过他,“阁下这图可真长啊,那匕首打算什么时候现?”
那蒙面人执意要他出手,招式猛如乱雨,楚怀宣找准时间,反手将他招式架住,对方双臂被扭,动弹不得,抬腿欲劈,却反被预料到,楚怀宣脚下猛地滑出一道,一条长凳噼里啪啦勾了过来,蒙面人中止不及,被连着双臂按下去,一腿劈开了长凳。
楚怀宣反手把束带扯了,三两下将他捆结实,“陪也陪你玩了。作为回报,你是不是要把你背后的老板告诉我?”
“成王,还是卫家那两位?”
蒙面人倒不像一般的刺客,既没有挣扎不堪,也没有玩什么“英勇就义”的招数,反倒是选了个舒服的姿势,侧头将肩上的一缕灰尘吹走,接着才不徐不疾地开了金口:“楚清遮,别来无恙。”
楚怀宣眉心一跳,再一抬眼,那蒙面人脸上的面罩刚好松开,露出一张不算熟悉,但也绝不陌生的脸庞。
“是你?”
那人微微一笑,道:“他们说着我还不信,一个书生打翻了一帮人,怎么可能呢,今日这一番交手,倒确实不假,佩服。”
竟是卫其庸。
“卫大人,久仰久仰。只是我们似乎从未见过面吧,何来别来无恙一说?”屋里唯一一条长凳已经香消玉损了,楚怀宣左右没找见能坐下的地方,干脆把衣摆撩了,大喇喇蹲下,“卫大人来这一趟,若只是为了交手,大可换个时候,这夜黑风高的,楚某还以为是哪家不要命的歹人,险些误伤了您。”
他虽然嘴上一口一个“大人”“您”,可却丝毫没有给卫其庸松绑的意思,而卫其庸也毫不在乎自己的处境,明明是席地一委的姿势,生生被他坐出了大堂正座的意思,“你未曾见过我,我却知道你。铜牙县一案,你令朝上诸公大开眼界,连陛下也不吝夸赞,能做到这一步的确有你的一番本领。不过我也要给你一句忠告,人生在世,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周遭捧上一句青年才俊,就太把自己当回事,铜牙县撑死不过粟米那么点,在池塘里的斗赢了几条半死不活的臭鱼烂虾,不会就以为自己可以搅弄风云了吧。帝都的水,淌得太深,容易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楚怀宣听到半截就拍拍袖子起身了,“大人,你要是再不说点有用的,我可就以为你这是在拖延时间等救兵呢。”
“好,那我就说点有用的。”卫其庸目光转向那张小榻,神色骤然冷冽,说道:“程琼必须死。”
好一个程琼必须死。“程琼已经死在那艘走私船上了,大人说的又是哪个程琼?”
卫其庸:“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你从程琼嘴里知道了多少。我今日前来,是想要跟你坦诚布公的。你我并不是敌人。”
楚怀宣点点头。这话他也非常赞同。
可是具体到哪一步,那就要看这位卫大人打算坦诚布公到什么程度。
“你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吗?那么多人要杀程琼,一波接一波的来,甚至据我所知,还有明晃晃的刺杀,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引起那位的注意,你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很不可思议吗?”楚怀宣道:“卫大人,你不会要说你不知道这些动静为什么没有抵达天听吧?这可不算坦诚布公啊。”
“你是说我卫氏一手遮天?”卫其庸摇头一哂:“果然还是年轻啊,思虑如此清澈。那我就告诉你,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生来就逃不过君父的手掌。你以为瞒天过海,实则不过是君父不屑计较罢了。”
楚怀宣神情若恍然大悟,“按大人的意思,私动禁军,伪装刺客,刺杀程琼,犯上作乱,都是皇帝默许的。”
没想到他就这么毫不忌讳地明面说了出来,卫其庸卡了一下壳,轻咳一声才继续道:“无论如何,你猜也能猜得出来,我卫家可没这么大的本身,而卜士明,卜公,年纪大了,到底还要爱惜些颜面。”
言外之意,卜士明做事首选先观察,有羊的推羊,就算没有羊,真要做什么,多半也不会自己动手。
卫其庸继续道:“真说到帝都,到底是皇上的天下,臣子们私下里做的动作,自觉没有暴露,只是那位觉得还没有到暴露的时候。前些年程琼不死,确实是为了牵制程懿。我们都心知肚明,那位同样也是。”
听到这里,楚怀宣才来了兴趣。
“程懿这些年背靠谢家,屡屡帮成王走私,源源不断卸了多少银水石,你当他们真的瞒天过海,甚至连皇上也一并蒙在鼓里吗?难道你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账本去哪了,银水石又何在,成王走私一案最大的结果就是成王被押解入京,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看见。”
可是说到底成王也不是从前的成王了,即便他筹谋多年雄心未老,也由不得他,夕阳西下就是夕阳西下,他不算什么。铜牙县一案,真正要紧的是那些看得见的长银。
“即今为止,你看见一个子儿了吗?”
“所以,”楚怀宣转面看向他:“那些子儿去哪了?”
卫其庸缓缓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二人默峙无声。
卫其庸:“昔年成王兵败,陛下登基,欲至其于死地而不能。旁人只知道,先帝留下遗旨,不愿兄弟手足相残。陛下迫于无奈只得同意不杀成王,而是将其囚于封地大同,子子孙孙,不得而出。”
卫其庸略有嘲弄地笑了一声:“你一定想过一个问题吧。陛下真的是因为遵遗旨而不杀成王吗?”
怎么可能呢。
所谓的遗旨,存留在世上唯一的价值,就是为即成的定局再压一个筹码,听着更好听,更有名头罢了。不过正统这玩意,就像一身光鲜亮丽的衣裳,谁抢到就是谁的。若是有谁能一把将那衣裳撕烂了再造一身,一样是正统。毕竟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成王一个阶下囚,真要不放心,铁了心想杀,有的是办法。”楚怀宣无意识地轻叩着桌案:“皇帝不动他,与银水石有关?”
“没错。”卫其庸道:“当年不知道是谁,向陛下透露了程家和成王的事——当然,当年卫氏与成王并无瓜葛,这些事都是许久之后无意得知——成王扣下程琼威胁程懿的事自然也逃不过陛下的眼睛。我猜测这才是他不杀成王的真正原因。”
他要将计就计。
成王为什么要留下程懿,只要稍微留意一段时间,就不难猜出走私的勾当。成王能以程琼要挟程懿,一国之君当然更可以,也更有筹码。
“程懿背后的谢氏之所以被那么多方招揽,并不只因为他们坐拥银矿,富甲一方,更因为谢氏商铺遍及天下。”
商铺遍及天下,意味着人脉遍布天下。
楚怀宣敛眸片刻,道:“他控制了程琼,知道了那些银水石走私网的关键人物,相当于程懿走私的银水石一多半进了国库。”
不,不是国库。
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怎么能大喇喇进国库呢,与其让那帮老酸儒揪住来源不放,倒不如绕过国库直接进大内。有什么区别呢,反正人人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
“所以,你是想说,所谓的成王走私,真金白银不过从他那走了个名义,实际进到了咱们这位陛下的宫里。”
如今程懿无意丧生,为避免事态失控,牵扯到皇帝的名声,这张网只能见好就收。毕竟程琼活着,就是在时时刻刻在提醒皇帝做过的事。
“所以,程琼当然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