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府烛火方歇,四皇子背过身子站在正堂中,手里握着一盏酒杯,昨晚的琥珀酒液洒落一地,堂上的舞姬宾客也散了,只剩一盏残灯,灯芯微微发黑。
影卫十七跪在堂下,额头贴着地面,道:“禀告主子,竹苑的人质不见,如今已然人去楼空,属下办事不力。”他低着头,瑟瑟发抖,声音发颤道:“不过幸而属下探知,后墙有脚印,铁栏杆被人锯断。”
“是何人干的?”四皇子厉声道。
影卫十七道:“是那个水鬼,有人看见是陆平川从水路潜入,同行的还有一个黑衣人,看身形像一名女子。”
四皇子的瞳孔缩了一下,道:“女子?是何女子如此大胆行事!”
堂下影卫噤若寒蝉,纷纷不敢妄言。
四皇子的手慢慢收紧,夜光杯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随时会碎。他继续道:“陆平川的妻女关了那么多年,他都毫无动作,而偏偏在昨晚我宴请宾客,他来了。他又是从何得知的?”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方忠,问道:“昨晚府上众人都在抓人,独缺你一人,你身为府上管事,你在何处?”
方忠的脸骤然煞白,他猛地跪下,道:“昨晚……老奴,老奴在醉仙居和一位西域商人谈生意,不小心喝多了,就耽搁了……”
“西域商人?”四皇子的眉头皱了一下,问道:“什么西域商人?”
“他自称是昌盛行的买办,想与我们府上谈香料生意……”
四皇子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但一字千金:“昌盛行的买办,他姓什么?”
方忠张了张嘴巴,却一言未发。他忽然发现那个自称昌盛行买办的人,从始至终没有报过家门,他递的名帖,自己都没有细看。
四皇子见状,转头对影卫十七道:“去查昌盛行,查他们昨夜在不在城中,还有那个西域商人和黑衣女子,把此二人画出来,贴到码头、集市和各大商铺门口,谁认得他,赏黄金百两。”
影卫领命退下,四皇子这才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纸上透了出来,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方忠心知肚明,这种平静往往比愠怒更可怕。
“竹苑的人跑了,不重要。”四皇子的声音小的像是在自言自语,“重要的是,有人敢公然在我的府上动手,这个人,决不能活着走出皇城。”
而此时的陆平川正在墨砚之的船上,在靠近雲山山坡的地方停了下来,山坡上有一棵古树,树下的土是松的,像是被人翻过。
墨砚之指着那片地道:“此处既然看的见海,也看的见皇城。”
陆平川沉默不语,他把阿隐的尸身从船上抱了下来,一步一步地走上山坡。
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弯的很低。他把阿隐轻轻放进那个坑,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阿鸢站在他的身后,忍住不哭,手却紧紧攥着衣角,嘴唇抿的发白。
墨砚之站在几步外,等了良久,等到陆平川把最后一捧土盖上去,他才缓缓开口:“是想在此处立个碑,还是迁回老家?”
陆平川跪在坟前,盯着那片新坟看了很久,他道:“不用立,我还会回来。”他顿了顿,道:“四皇子的命,我迟早要拿。不仅是替她报仇,而且是为自己赎罪。”
墨砚之没有接话,突然想起净栗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他把她们丢了十几年,他就把这十几年当做自己的罪过。”这句话是在沧海号上说的,当时他们正沿着河道走,两岸都是被风吹的东倒西歪的芦苇,芦苇长的一丛一丛,盖住了半边天。
墨砚之离开了。两岸的芦苇在春风里弯下腰,又挺了起来。在他身后,阳光将他的背影拉的很长,遮住了那块没立碑的新坟。
沧海号的雅阁内,净栗昏睡在塌上,天已蒙蒙亮,光从舷窗外漏进来,落在他垂着膝头的手背上。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指缝还夹着没烧完的灯芯。墨砚之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靠着舱壁,姿势像是已经坐了许久。
净栗睁开眼的时候,他正微微俯身,一只手悬在她的额前,离她的头发仅有半寸。像是要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又是是怕惊醒她,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墨砚之的手停住了,两个人的目光在晨曦中撞上。她刚醒,眼神还是散的,他的目光却已垂下去,收回手,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醒了。”墨砚之率先开口道。净栗的余光瞥见自己的肩头已然上过金疮药。她张了张嘴,喉咙渴的发不出声。
墨砚之转身从桌上端过来一杯水,递给净栗。
净栗撑着床沿起身,接过水喝了一口,看向墨砚之道:“多谢先生,派人医治我。我睡了多久了?”